离开断魂桥后,脚下的土地变成了深紫色。
不是泥土的本色,更像是被某种液体反复浸染、渗透后留下的污迹。泥土粘稠湿软,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寸,拔出时带着“噗嗤”的水声和一股刺鼻的腥甜味——像是铁锈混合了腐烂的花。
玄尘走在最前面,每走十步就撒一把特制的朱砂粉。朱砂落在紫土上,会冒出细小的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将前方几米内的污秽暂时净化。
顾清背着云逸跟在后面。少年依然昏迷,呼吸微弱但平稳,身体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没有重量。他的额头贴着顾清的后颈,皮肤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还要多久能醒?”顾清问,声音压得很低。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不知道。”玄尘没有回头,“地只气息耗尽对‘容器’来说是重伤。可能几个时辰,也可能几天,甚至……永远醒不过来。”
顾清的心沉了一下。
“那我们……”
“先找个地方落脚。”玄尘打断他,“鬼域没有昼夜之分,但我们需要休息。你的体力撑不了多久,云逸也需要稳定的环境恢复。”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枯树林——如果那些扭曲的、树皮剥落、枝干呈现不自然角度的东西能算作树的话。树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像是建筑残骸。
“去那里看看。”
三人穿过枯树林。
越往里走,地面越干燥,紫土变成了灰白色的砂砾,踩上去发出沙沙声。那些枯树也更密集了,枝桠交错,在头顶形成一片光秃秃的网。偶尔有风吹过,枯枝互相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老朽的关节在转动。
顾清总觉得那些树在“看”他们。
不是幻觉——他确实能感觉到,当走过某棵树时,树干的某个裂缝会微微张开,里面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像是眼睛。但等他仔细去看时,裂缝又闭上了。
玄尘显然也察觉到了,但他没有停步,只是手中的朱砂撒得更勤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抵达了那个黑色轮廓前。
那是一座半塌的石屋。墙壁由巨大的黑石砌成,但大半已经倾颓,只剩下两面墙和一个勉强完好的屋顶。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黑色苔藓,苔藓中伸出几根细长的、像是触须的东西,在灰雾中缓缓摆动。
石屋门前立着一块石碑,碑文已经风化殆尽,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守夜人……居所……”
“守夜人?”顾清低声重复,“青阳提过这个词。”
“嗯。”玄尘点头,“鬼域各区域的看守者,通常是生前有特殊能力或执念的魂魄,死后自愿或被迫留下维持秩序。但看这屋子的状态,守夜人要么已经不在了,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顾清明白了。
要么,变成了别的东西。
玄尘走到石屋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不是之前的那种铜镜,而是一面巴掌大、边缘刻着八卦纹的古镜。他咬破指尖,在镜面画了个符,然后将镜子对准屋内。
镜面泛起淡淡的白光,映照出屋内的景象:空荡,积满灰尘,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家具碎片。没有活物,也没有明显的阴气聚集。
“暂时安全。”玄尘说,但语气并不轻松,“但这里的‘气息’很怪。既不阴森,也不祥和,而是……空洞。像是被抽干了所有东西,只剩下一个空壳。”
三人走进石屋。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大约二十平米。墙壁上原本可能有壁画或刻字,但现在都剥落了,只剩下斑驳的痕迹。地面是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细小的黑色蘑菇,蘑菇头一颤一颤的,像是在呼吸。
玄尘用朱砂在门口和窗边画了几个简易的符阵,算是预警和防护。顾清将云逸轻轻放在角落里,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垫着。
少年依然昏迷,但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噩梦。
“你也休息。”玄尘对顾清说,“我来守第一班。两个时辰后换你。”
顾清没有逞强。他确实累了——不只是身体,还有精神。从进入鬼域开始,每一刻都在高度紧张中度过,那些扭曲的景象、诡异的声响、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损着他的意志。
他靠墙坐下,闭上眼。
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槐安路44号那栋旧楼。但不是现在破败的样子,而是二十年前——墙壁洁白,地板干净,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明亮温暖。
他站在客厅里,听见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闻到饭菜的香味。有人在哼歌,是一首很老的民谣,调子轻快。
他走向厨房。
推开门,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背对着他,正在切菜。她哼着歌,动作娴熟。
“苏婉?”顾清试探着叫了一声。
女人停下手,缓缓转过身。
是苏婉,但又不太像。她脸上没有血污,没有怨毒,而是平静的,甚至带着浅浅的微笑。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阳光。
“你来了。”她说,声音温柔,“我等你好久了。”
“等我?”顾清困惑,“为什么等我?”
“因为你是被选中的人啊。”苏婉放下菜刀,向他走来,“从你踏入那栋房子开始,从你看到我的照片开始,从你决定追查真相开始……你就被选中了。”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顾清的脸。
但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顾清时,整个画面突然扭曲了。
厨房的墙壁开始渗血,地板裂开,阳光被黑暗吞噬。苏婉的脸也变得狰狞,红裙子变成血红色,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泪。
“快跑……”她嘶哑地说,“它们来了……它们一直都在……”
“谁来了?”顾清想后退,但脚像被钉在地上。
“河底的……眼睛……”苏婉的声音越来越远,“它们在看着你……从你过桥开始……就在看着……”
画面彻底破碎。
顾清猛地睁开眼睛。
石屋里一片昏暗。玄尘盘坐在门口,闭目调息,手中的铜镜泛着微弱的白光。云逸还在角落里沉睡,呼吸依然微弱。
一切如常。
但顾清的心脏却在狂跳。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苏婉说话时的气息、厨房里的香味、阳光的温度……都像是刚刚经历过。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太累了,精神压力太大,才会做这种梦。
他看向窗外。
灰雾依然浓重,看不到远处。枯树林静悄悄的,那些会“眨眼”的树此刻都一动不动,像是真的死去了。
顾清重新闭上眼,但这次睡不着了。
苏婉的话在脑海里回响:“河底的……眼睛……它们在看着你……”
他想起过桥时看到的水下那些眼睛,想起那只从河底伸出的苍白巨手。如果那只手的主人真的有眼睛……如果那些眼睛真的在看着他们……
突然,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是水声。
不是断魂河那种轰鸣,而是更轻柔的、持续的潺潺声。像是……溪流?泉水?
但鬼域哪来的溪流?
顾清睁开眼,看向玄尘。道士依然闭目盘坐,似乎没听到那声音。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水声还在,而且越来越清晰。不仅如此,他还闻到了——一股清新的、带着水汽的、完全不属于鬼域的气味。像是雨后山林,青草混着泥土的味道。
这不对。
太不对了。
顾清想叫醒玄尘,但就在他准备开口时,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石屋的地面——那些石板缝隙里的黑色蘑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黄、然后……开出了小花。
白色的小花,只有指甲盖大,五片花瓣,嫩黄色的花蕊。
它们在石板上绽放,一朵,两朵,十朵……很快,整个地面都铺满了白色小花,清新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石屋。
“玄尘……”顾清终于发出声音,但声音干涩沙哑。
玄尘睁开眼睛。
看到满地的白花,道士脸色剧变。
“不好!”他猛地站起来,手中的铜镜转向地面,白光照射在那些花上——
花没有枯萎,反而开得更盛了。
“这是‘引路花’!”玄尘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只有在极度纯净的灵脉附近才会生长!但鬼域根本不可能有灵脉!除非……”
他话没说完,石屋的墙壁开始变化。
那些剥落的壁画痕迹,重新显现出来——不是恢复原样,而是浮现出新的画面:清澈的溪流,翠绿的山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光斑,小鹿在溪边饮水,鸟儿在枝头歌唱……
一幅完美的、生机勃勃的山林图景。
而那潺潺的水声,正是从画面中的溪流传来的。
“幻境!”玄尘咬牙,“而且是极高明的幻境!能直接作用于感知,连我的法器都看不破!”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三张黄符,咬破指尖画符,然后将符纸分别贴在自己、顾清和云逸的额头。
“这是‘定神符’,能暂时稳固心神,不被幻境完全迷惑。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顾清点头,背起还在昏迷的云逸。
但就在他们准备冲出石屋时,门外的景象也变了。
不再是枯树林和灰雾,而是一条蜿蜒的林间小径,小径两侧开满野花,阳光明媚,甚至能感受到暖意。
“走!”玄尘率先踏出石屋。
顾清紧随其后。
一脚踩上小径,脚下的触感无比真实——松软的泥土,细碎的石子,甚至能感觉到阳光晒热的地面透过鞋底传来的温度。
周围的鸟语花香也无比真切。
如果不是玄尘刚才的警告,顾清甚至会以为他们真的回到了阳间的某个山林。
“不要相信任何感官!”玄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跟着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闻到什么,都不要停下,也不要回应!”
三人沿着小径疾行。
小径很长,仿佛没有尽头。周围的景色不断变化:穿过竹林,越过小溪,经过瀑布……每一个场景都美得像是仙境,美得不真实。
而水声一直在耳边。
渐渐地,顾清开始感到不适。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那些太过美好的景象,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就像有人在用这些美好的画面,引诱他们走向某个地方。
“玄尘……”他忍不住开口,“我们是不是在……往水声的方向走?”
玄尘没有回答,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幻境在引导我们。”道士终于说,“它知道我们会被美好吸引,会被异常警觉,所以干脆给我们一个‘美好’的陷阱。水声是核心,我们必须找到源头,然后破坏它。”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手中的铜镜举起,镜面开始旋转。
几秒后,玄尘睁眼,指向左侧:“这边。”
他们偏离小径,钻进一片“树林”。
树林茂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顾清跟着玄尘在林中穿梭,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终于,他们走出了树林。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中央有一汪清澈的泉水。泉水从地底涌出,形成一个小池,池水碧绿透明,能看到池底五彩的卵石。池边开满了白色的小花,正是石屋里出现的那种。
而在泉水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们,身穿白色长裙,长发及腰,赤足站在池边。她低着头,似乎在看着池水,又像是在沉思。
水声就是从这汪泉水中传出的。
“就是她。”玄尘压低声音,“幻境的核心。”
女人似乎听到了声音,缓缓转过身。
顾清看清她的脸时,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脸。不是美或丑的问题,而是……“纯粹”。皮肤白皙透明,像是上好的玉石,眼睛是清澈的淡绿色,像是泉水的颜色。她的表情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就像这汪泉水一样,只是存在着。
“你们来了。”女人开口,声音轻柔,像是风吹过风铃,“我一直在等你们。”
“你是谁?”玄尘问,手中的铜镜已经对准了她。
“我是这里的守护者。”女人说,“或者说,曾经是。现在……我只是一个被困住的影子。”
她走向泉水,蹲下身,伸手轻抚水面:“这汪‘净心泉’,是我生前用毕生法力凝聚的。它能净化邪祟,安抚心神,让迷途的魂魄找到安宁。但百年前阴气潮汐爆发时,泉眼被污染了。”
她抬起头,看向顾清和玄尘,淡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悲伤:“现在的泉水,不会净化,只会……引诱。它会展现你内心最渴望的景象,然后在你最放松的时候,将你拖入水底,永远困在美好的幻梦里。”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顾清问。
“因为我是泉眼的守护者。”女人苦笑,“泉眼污染,我也有责任。我的魂魄与泉眼绑定,无法离开。我只能在这里,一遍遍看着被引诱的魂魄沉入水底,变成池底那些五彩的卵石。”
她指向池底。
顾清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些“卵石”的形状……很像人脸。每一个卵石上,都有一个模糊的面容,有的在微笑,有的在哭泣,有的表情呆滞。
“你们能到这里,说明心志还算坚定。”女人站起来,“但还不够。泉眼的污染源头在水底,必须有人下去,破坏那个核心。但下去的人……很可能再也上不来。”
她看向顾清:“你身上有特殊的气息,像是……被某种力量标记过。也许你能抵抗泉水的侵蚀。”
顾清想起苏婉,想起槐安路的那些经历,想起自己似乎总是被卷入这些灵异事件。
“我去。”他说。
“不行。”玄尘立刻反对,“太危险了。这可能是陷阱。”
“但我们必须打破幻境。”顾清说,“云逸需要真正的休息,而不是在这种虚假的美好里昏迷。而且……”他看向那汪泉水,“我总觉得,它在呼唤我。”
不是美好的呼唤,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吸引。
女人静静地看着顾清,几秒后,她点头:“你有三次机会。泉水会给你三次考验,对应你内心最深的恐惧、最渴望的美好、和最不愿面对的真实。只要通过任何一个,就能找到核心。但如果三个都失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顾清脱下外套,将云逸轻轻放在地上。玄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枚玉符:“这是‘定魂符’,含在嘴里,能保你魂魄不离体。但只有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无论成败,必须回来。”
顾清接过玉符,含入口中。
清凉的气流从玉符扩散,直冲脑海,让他精神一振。
他走到泉边。
池水清澈见底,看起来不深,大约只到胸口。但顾清知道,这汪泉水远不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池中。
水温适中,不冷不热,像是泡温泉。池底的卵石踩上去光滑平整,没有青苔。他一步步走向池心,水渐渐没过膝盖、腰部、胸口……
当他整个人浸入水中的瞬间——
世界变了。
不是进入另一个空间,而是……回到了过去。
他站在槐安路44号的客厅里,时间是夜晚。窗外下着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声响。
厨房的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