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沉重如战鼓擂动,每一步都让地下空间的碎石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幽绿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摇曳,像两盏从地狱深处升起的引魂灯,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顾清握紧短剑,剑身上的淡蓝色光晕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胸口的四块碎片传来平稳而有力的脉动,本命花也释放出更多的金色花粉,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
但他知道,这些可能不够。
从脚步声判断,来的东西……很大。
非常大。
终于,那东西走出了黑暗。
顾清看清楚了。
那是一尊……石像?
不,不是普通的石像。
那是一尊高达五米、通体由暗青色岩石雕刻而成的巨大武士像。武士身披残破的古代铠甲,铠甲上布满了刀剑劈砍的痕迹和干涸的血迹。他左手持一面巨大的、边缘已经碎裂的盾牌,盾牌表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镇”字;右手握着一柄断了一半的长戟,戟尖斜指地面。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方正而沧桑的脸,脸上布满了裂纹,像是经历了漫长岁月的风霜。而那双眼睛……是两团燃烧的幽绿色火焰,火焰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盘膝而坐、闭目凝神的人影。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是……魂火?
“守……将……”
一个低沉、沙哑、像是岩石摩擦的声音,从石像内部传来。声音很慢,很沉重,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力。
顾清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石像:“你是谁?”
石像没有立刻回答。它低下头——这个动作让整个地下空间都发出了“嘎吱”的、像是岩石不堪重负的声音——那双幽绿的眼睛“看”向顾清,更准确地说,是看向顾清怀里那四块碎片所在的位置。
“镇域碑……的气息……”石像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激动?“你……集齐了……四块?”
“还差一块。”顾清谨慎地回答,“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吾乃……邺都镇守将军……石敢当……”石像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的厚重感,“百年前……奉命镇守此地……护卫‘镇魂石’……”
镇魂石?
顾清想起在秘库塔里看到的记载——邺都有三座镇封建筑,分别镇压三处阴脉节点。其中一座叫“镇魂殿”,里面有一座“镇魂碑”。
难道这个石像,就是镇魂殿的守护者?
“镇魂石……还在吗?”顾清问。
石像沉默了。
幽绿色的火焰在它眼中剧烈跳动,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痛苦。
许久,它才再次开口:
“碎了……”
“百年前……那场潮汐……敌人太多……太强……”
“吾以身为墙……以魂为锁……将镇魂石……封入体内……”
“但……还是……被击碎了……”
它抬起左手,指向自己胸口的位置。
顾清这才注意到,石像胸口的铠甲上,有一道巨大的、贯穿前后的裂痕。裂痕边缘焦黑,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劈开。透过裂痕,能看到内部……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破碎的、暗青色的碎石,散落在胸腔里。
那就是……镇魂石的碎片?
“你想……修复它?”石像突然问。
顾清点头:“我需要集齐五块镇域碑碎片,修复封印,阻止归墟之门打开。镇魂石……也是镇域碑的一部分?”
“是……也不是。”石像说,“镇魂石是镇域碑的‘基石’之一,但不是碎片本身。它负责稳定地脉,为碎片提供能量……就像……地基。”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如果镇魂石不修复……就算你集齐五块碎片……也无法完全重启封印……地脉不稳……封印会很快再次松动……”
顾清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他不仅要找齐五块碎片,还要修复这座镇魂石?
“怎么修复?”他问。
“需要……‘地脉精粹’……和……‘纯净愿力’……”石像说,“地脉精粹……在地心深处……很难取得……纯净愿力……需要百姓诚心祈祷……百年积累……”
两个条件,都极难满足。
地脉精粹在鬼域地心深处,那里是污染最严重的地方,黄泉会的核心据点可能就在那里。而纯净愿力……鬼域的百姓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要么被污染,要么苟延残喘,哪还有心思和力量去“诚心祈祷”?
几乎……不可能。
但石像接下来的话,给了顾清一丝希望:
“不过……你体内……有四块碎片……”
“碎片本身……就蕴含着……上古地只和大能的……‘残留愿力’……”
“如果……你能引导出来……也许……能暂时……修复镇魂石……”
引导碎片的愿力?
顾清皱眉:“怎么引导?”
“吾……教你……”石像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握着断戟的手,将戟尖对准顾清,“但……很危险……”
“碎片愿力……极其庞大……你的身体……可能承受不住……”
“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否则……反噬……你会死……”
顾清看着石像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又看了看怀里那四块碎片。
他能感觉到,碎片在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石像的话。
如果修复镇魂石,就能稳定地脉,为将来重启封印打下基础。而且……镇魂石修复后,可能会反哺碎片,让碎片的力量更强,他体内的四象平衡也会更稳固。
值得冒险。
“我该怎么做?”顾清问。
石像没有立刻回答。它放下断戟,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虽然它的手指是石质的,但动作依然流畅、精准,显然这个手印已经练习了成千上万次。
随着手印的结成,石像胸口的裂痕开始发光——不是幽绿色的魂火,而是……淡金色的、温暖而庄严的光芒。
光芒中,那些散落在胸腔里的暗青色碎石,缓缓飘浮起来,重新组合,形成了一个残缺的、大约一尺见方的石碑基座。
那就是……镇魂石的本体?
“坐……”石像说,“坐在吾面前……双手按在……镇魂石上……”
“然后……引导你体内的……碎片愿力……注入其中……”
“吾会……用魂火……为你护法……”
顾清依言,走到石像面前,盘膝坐下。
镇魂石的基座就悬浮在他面前,离地三尺。那些暗青色的碎石虽然重新组合,但裂痕依然清晰可见,像是随时会再次崩碎。
顾清伸出双手,轻轻按在基座表面。
入手冰凉,粗糙,但能感觉到内部有一股微弱的、像是心跳的脉动。
那是镇魂石残存的……灵?
“开始吧……”石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记住……无论多痛苦……都不能松手……”
顾清点头,闭上眼睛。
他沉入体内,感受着那四块碎片。
核心碎片在最中央,温和而稳定,像定海神针;
新碎片在左侧,冰冷但不再充满敌意,像沉默的守卫;
时间碎片在右侧,散发着银黑色的光芒,让周围的时间流速微微减缓;
而第四块碎片——刚刚解救的那块——在后方,释放着纯净的净化之力,驱散着体内最后一点污染残留。
四块碎片,形成一个完美的四方形结构,在他体内缓缓旋转。
顾清集中意念,尝试与它们“沟通”。
“帮我……” 他发出请求, “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修复镇魂石……”
核心碎片最先响应。温和的金色愿力从它内部涌出,像一条小溪,流向顾清的双手。
接着,新碎片也释放出一股冰冷的、但同样纯净的愿力——那是上古时期,那些宁愿自我牺牲也要封印归墟之门的大能们留下的“守护之愿”。
时间碎片释放的愿力很特别,不是能量,而是……“时间”本身?一种让事物“恢复原状”的愿力。
第四块碎片的愿力最纯净,像山泉水,带着净化和治愈的力量。
四股愿力在顾清体内交汇,融合,最后化为一股复合的、庞大到让顾清几乎控制不住的能量流,顺着他的手臂,涌向镇魂石基座!
“嗡——!”
镇魂石剧烈震颤!
那些裂痕在愿力的灌注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暗青色的碎石彼此融合,缝隙消失,表面重新变得光滑。淡金色的光芒从基座内部透出,越来越亮,最后将整个地下空间都照得如同白昼。
但顾清也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愿力是“意志”的凝聚,不是温和的能量。每一股愿力都带着上古强者的执念、信念、甚至……遗憾和悲伤。当这些庞大的意志涌入顾清体内时,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掉进了瀑布,随时可能被冲垮。
更可怕的是,镇魂石在吸收愿力的同时,也在……“反向灌注”!
它将自己百年来积累的、混杂着怨念、痛苦、和不甘的“负面愿力”,顺着顾清的手掌,反灌回他体内!
那是百年前战死的将士们的怨念,是邺都百姓的绝望,是被污染侵蚀的痛苦……
无数负面情绪像潮水般涌入顾清的脑海:
“守住……死也要守住……”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城里……”
“我不想死……不想变成怪物……”
“杀……杀光它们……”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痛苦,愤怒,绝望,疯狂……
顾清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
他“看”到了百年前的战场:
石敢当——那时候他还是活人,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将军——站在镇魂殿前,面对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污染怪物。
他的身后,是残破的殿门,门内是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镇魂石。
他的身边,是最后几十个还能站起来的士兵。
“将军!顶不住了!”
“援军呢?城主府的援军呢?”
“没有援军了……城主府……也失守了……”
石敢当握紧手中的长戟,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怪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兄弟们……”他嘶哑地说,“我们身后……是邺都最后一块净土……”
“如果我们退……镇魂石就会落入敌手……地脉会彻底崩溃……整个邺都……就完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镇魂石,又看了一眼那些年轻而绝望的面孔。
“我石敢当……受命镇守此地……今日……当以死报国。”
“你们……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你们。”
士兵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将军不走……我也不走!”
“对!跟它们拼了!”
“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石敢当笑了,笑容悲壮而欣慰。
“好……好兄弟……”
他举起长戟,指向潮水般的敌人:
“那今日……我们就一起……战死在这里!”
“让这些杂种看看……什么叫……邺都儿郎!”
战斗爆发了。
惨烈到无法形容。
士兵们一个个倒下,尸体堆积成山。但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他们用身体堵住殿门,用生命拖延时间。
石敢当是最强的,也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被十几只污染体同时围攻,长戟折断,铠甲破碎,浑身是伤。但他依然站着,背靠着镇魂殿的大门,像一尊不倒的战神。
“来啊……杂种们……”
他吐出一口血沫,眼神凶狠如狼。
一只形似巨狼的污染体扑上来,咬住了他的肩膀。
石敢当没有惨叫,反而笑了。
他用最后的力量,双手抓住那怪物的头,用力一拧——
“咔嚓!”
怪物的脖子断了。
但他也被其他怪物扑倒,利爪撕开了他的胸膛……
画面到这里,突然中断。
因为顾清看到,石敢当在临死前,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