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魂归(1 / 2)

玄尘睁开眼睛的瞬间,庙堂里一片寂静。

不是完全的黑暗——药炉中残余的符火还在燃烧,豆大的火光在破败的神像前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空洞地望着庙堂顶梁上垂挂的蛛网,仿佛还没有从那漫长的黑暗中完全醒来。然后,瞳孔慢慢聚焦,视线缓缓转动,先看到身旁的云逸——那张苍白如纸、却努力对他挤出微笑的脸。

然后,他看到了顾清。

顾清就跪坐在他身侧,手里还握着那根刚从百会穴拔出的渡厄针。针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珠,在火光中泛着微光。顾清的脸被炉火映得半明半暗,额头上还挂着未干的汗珠,鬓角的头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他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衣衫破烂,身上多处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迹,左手掌心的伤口更是狰狞地敞开着。

但顾清的眼睛很亮。

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后依然燃烧着的光,像是暴风雨夜里最后的一盏灯,微弱,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四目相对。

玄尘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他试了试,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睡了多久?”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锈蚀的齿轮在转动。

“三天四夜。”顾清说,声音同样嘶哑。

玄尘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顾清左手的伤口上,又移到那支沾血的渡厄针上,然后看向不远处那个还在散发余温的药炉。炉边散落着药材的残渣,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与血腥味混合的奇异气息。

他什么都明白了。

“药……”玄尘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顺畅了些,“是凌虚子的方子?”

顾清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几页撕下的手札,递给玄尘。

玄尘接过,借着炉火的光,快速浏览。他的眉头随着阅读渐渐皱紧,看到“需炼药者心头血三滴”那一行时,手指微微一顿。他抬头看向顾清,目光落在顾清胸口——那里的衣襟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你……”玄尘的声音有些发颤。

“都过去了。”顾清平静地说,伸手接过手札,小心收好,“现在感觉怎么样?”

玄尘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

魂魄稳固了。那团盘踞在识海深处的混沌污染已经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但魂魄本身……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虚弱,敏感,稍微用力思考就会传来隐隐的刺痛。

更关键的是,修为。

他尝试运转体内灵力,经脉中空空荡荡,像是干涸的河床。原本浑厚的道门真气,此刻只剩下微弱的一缕,在经脉里艰难地流淌。按照道门的境界划分,他现在大概只相当于刚入门三年的弟子,连最基本的御符都困难。

“修为跌了三成不止。”玄尘睁开眼睛,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记忆……也有缺失。”

顾清和云逸都看向他。

“我记得我们进入鬼域,记得古墓,记得封印,记得混沌石……”玄尘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努力从一片迷雾中打捞碎片,“但中间有一段……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薛仁……鬼医……我只记得这个名字,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了。”

顾清心中一沉。凌虚子手札里提到过这种可能:混沌污染会侵蚀记忆,尤其是近期记忆。虽然药方能清除污染,但已经被侵蚀的部分,可能无法完全恢复。

“还有,”玄尘继续说,“关于五方镇物……我脑子里有些零散的信息,但不完整。我记得它们很重要,记得我们要找齐它们,但具体是哪五样,分别在哪儿……这些细节,好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他看向顾清:“你知道多少?”

顾清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从薛仁的药方陷阱,到凌虚子手札的发现,再到三味主药的获取——幽冥洞窟的部分他简单带过,只说了地心乳已经拿到。

玄尘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当听到顾清描述幽冥洞窟深处那幽绿的目光和震天咆哮时,他的眉头深深皱起。

“凌虚子手札里提到的‘异动’……”玄尘沉吟道,“恐怕不是小事。鬼域深处,可能真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但这些可以往后放。”顾清说,“你现在需要休息。手札里说,服药后至少需要调养七天,魂魄才能完全稳固。”

玄尘没有反对。他确实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疲惫,连抬起手臂都费力。

云逸挣扎着站起来——他的状态比玄尘好不了多少,透支地只气息的后果正在显现。他走到庙门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先递给玄尘。

玄尘接过,小口小口地喝完。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谢谢。”他说,目光在云逸脸上停留片刻,“你也透支了。”

“死不了。”云逸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因为脸色苍白而显得格外虚弱,“你先管好自己。”

接下来的三天,三人就在这座荒废的山神庙里休养。

顾清负责采药、煮饭、警戒。他的伤势也在缓慢恢复——纯阳血的损耗需要时间弥补,但至少外伤在草药的处理下开始愈合。

玄尘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调息。魂魄的恢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他需要重新梳理受损的神识,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散乱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有些碎片能拼上,有些则永远丢失了。关于五方镇物的记忆尤其残缺,他只记得“很重要”、“必须集齐”,但具体信息却像被一层厚厚的雾笼罩着。

云逸的状况比较特殊。地只气息的透支不是靠休息就能恢复的,他需要重新与大地建立连接,慢慢汲取地脉灵气。这过程很慢,而且有风险——过度汲取可能导致地脉反噬。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庙外的空地上打坐,双手按着泥土,感受着地下深处传来的、微弱而古老的脉动。

第三天傍晚,顾清采药回来时,发现玄尘正站在庙门口,望着西沉的落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张依然苍白的脸上,神情凝重。

“想起什么了?”顾清走过去。

玄尘没有回头,依然望着天边那一片火烧云:“古墓的封印,只能维持三年。”

顾清心中一凛。这是他们早就知道的事,但从刚刚苏醒的玄尘口中再次确认,还是让人心头沉重。

“现在过去多久了?”玄尘问。

“不到两个月。”顾清说。

玄尘沉默了片刻:“时间很紧。五方镇物……我们需要尽快找到线索。”

“你有头绪吗?”

玄尘摇摇头:“记忆太碎。但我有种感觉……师门可能知道些什么。青阳观虽然破败,但藏经阁里应该还有古籍留存。”

这是他们下一站的方向。但眼下,玄尘的修为只恢复了一成不到,云逸的地只气息也才恢复两成。这样的状态,贸然行动太危险。

“再休养几天。”顾清说,“等你们状态好一些,我们就出发。”

玄尘点点头,没有反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现在的虚弱。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