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大师的话音在禅房里缓缓落下,带着一种跨越六十年的沧桑。
“玉真子当年……确实留下了借据。”
他从蒲团上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为年迈而有些迟缓。他走到禅房角落的一个老旧木柜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
木盒不大,约莫巴掌大小,表面已经包浆,呈现出深褐色的光泽,显然是经常抚摸。盒盖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
慧明大师捧着木盒走回矮几前,小心地将木盒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用衣袖轻轻拂去盒盖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这盒子,”他轻声说,“老衲保存了六十年。从未给第二个人看过。”
顾清三人屏住呼吸,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木盒上。
慧明大师终于打开了盒盖。
盒内衬着红色的丝绸,已经有些褪色。丝绸上,平放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纸的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但折叠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主人保存时的用心。
慧明大师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黄纸展开。
纸不大,只有寻常信笺大小。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写的小楷,笔画遒劲有力,即使过了六十年,依然鲜红如初:
“今借云林寺青龙印一方,用于镇压邪祟,维系阴阳。待事毕,或他日有缘人来取,自当奉还。立据人:玉真子。年月日。”
文字很简单,就是普通的借据格式。但让顾清在意的是落款——
除了玉真子的签名,还有一个小小的、青色的指印。
指印按在签名下方,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是一种奇特的淡青色,像是某种玉石粉末混合着血液。指印的纹路很清晰,能看出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右手食指指纹,螺纹密集,中心有一个明显的涡旋。
“这个指印……”玄尘凑近细看,眉头紧锁,“不是普通的朱砂或印泥。这是……‘血玉印’?”
慧明大师微微点头:“玉真子当年按指印时,老衲就在旁边。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又从怀中取出一小包青色粉末,混合后按在纸上。他说,这是道门秘法,以此印为凭,将来取印之人必须能激发此印,方可证明身份。”
激发指印?
顾清心中一动。他想起在锁妖塔,玉真子留下的玉佩也需要青阳真气才能催动。看来玉真子对青龙印的保护,做了一层又一层。
“激发指印的方法是什么?”顾清问。
慧明大师摇头:“玉真子没说。他只说‘有缘者自会知晓’。”
又是“有缘者”。
玉真子似乎很喜欢用这个词。但顾清明白,这所谓的“缘”,往往需要特定的条件——可能是血脉,可能是功法,也可能是……某种宝物的共鸣。
他看向自己左手握着的青龙印。
印身温润,隐隐传来脉动般的温热。而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借据上那个青色指印时,青龙印的脉动似乎加快了一丝。
有反应。
虽然微弱,但确实有。
“大师,”顾清抬起头,“玉真子前辈当年借走青龙印时,还说了什么?任何细节都可以。”
慧明大师闭上眼睛,陷入回忆。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加沧桑。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那是甲子年的秋天。九月初三,天降大雨,电闪雷鸣。”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玉真子冒雨来到云林寺,浑身湿透,神色仓惶。老衲当时是寺中知客,接待了他。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借贵寺一物,关乎天下苍生。’”
“老衲问他借什么,他说:‘青龙印。’老衲当时根本不知道青龙印是什么,寺中也无此物记载。但玉真子很肯定,说青龙印就在云林寺地宫,是百年前一位高僧封存的。”
慧明大师顿了顿,继续道:
“老衲带他去见当时的住持,也就是老衲的师父,明镜大师。明镜师父听说‘青龙印’三字,脸色大变,立刻屏退左右,只留老衲一人在场。”
“师父从怀中取出一把古旧的铜钥匙,带着玉真子和老衲来到后山地宫。那地宫老衲从未进去过,只听师父说过,里面封存着寺中最珍贵的经卷和宝物。”
“地宫很深,有三道石门。每道门都需要特殊的口诀和钥匙才能打开。师父打开最后一道门时,老衲看到里面是一个很小的石室,只有一张石案。石案上,就放着这方青龙印。”
顾清三人听得入神。
六十年前的往事,在慧明大师的叙述中,渐渐浮现轮廓。
“玉真子见到青龙印,长长松了口气。他对明镜师父深深一躬,说:‘道长冒昧,但此事关乎阴阳两界存亡,不得不借。’”
“师父问:‘何事如此严重?’”
“玉真子沉默了很久,才说:‘混沌将临,五方镇物失其四,唯青龙印尚存人间。贫道需以此印为引,布阵镇压一处即将破封的邪地。若成,可保人间三十年太平;若败……天下大乱。’”
混沌将临。
这四个字,让顾清心中一凛。六十年前,玉真子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的危机?
“师父听完,没有再多问。”慧明大师继续道,“他将青龙印交给玉真子,只说了一句:‘望道长珍重。’”
“玉真子接过青龙印,当场写下这张借据,按下血玉指印。他对师父说:‘此印关乎重大,贫道若身死,印必失落。故设此印为凭,将来若有人持印而来,且能激发此印,便是青龙印认可之人,可将印交予。’”
“说完,他便带着青龙印离开了。大雨中,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那是老衲……最后一次见到他。”
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动,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窗外,夜风吹过,庭院里的银杏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段往事叹息。
“后来呢?”云逸轻声问,“玉真子前辈去了哪里?”
慧明大师摇头:“不知道。他离开后,再无音讯。老衲和师父也曾托人打听,但玉真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三年前,师父圆寂前,才告诉老衲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