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界学宫,最高评议会旁的静思室内。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能量流在精密符文线路中穿梭的微弱嘶声。诺亚,这位年轻的逻各斯逻辑师,端坐在一个由纯净水晶打造的逻辑增幅法阵中央。他的对面,是通过特殊精神连接协议接入的、正处于激烈辩论间歇期的墨菲·斯坦顿长老。
这不是一场面对面的争吵,而是一场在思维层面展开的、凶险万分的“镜像博弈”。诺亚的任务,不是去驳斥,而是去“共鸣”,去理解,然后引导墨菲长老自己走向其逻辑闭环的断层。
卡米尔、艾雯、莉安娜和根长老在隔壁的观察室,通过精神感应和数据分析,密切关注着这场无声交锋的每一个细节。阿尔法守护者和戈顿将军的虚影也肃立一旁,这场辩论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同盟未来的走向。
“墨菲长老,”诺亚的声音通过精神连接,平和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认同感,“您关于效率的论述,确实指出了同盟目前存在的沉疴。冗长的决策流程,在应对寂灭和林尘这类超越常规的威胁时,显得尤为致命。”
观察室内,艾雯紧张地监控着诺亚的精神波动和逻辑输出,确保他只是在“模拟”认同,而非真正被同化。
精神连接另一端,墨菲长老的意识传来一阵带着赞许的波动:“看来,年轻一代中,还是有明白人。诺亚逻辑师,你也认为,唯有集中权力,剔除冗余,方能凝聚力量,应对大劫?”
“从逻辑上看,这无疑是最高效的路径。”诺亚谨慎地回应,同时开始构建他的“镜像模型”——一个完全复刻墨菲长老当前思维模式,但运行速度更快、推演更深的虚拟逻辑框架。“只是,晚辈有些许疑惑,希望能得到长老的指点,以便更完善地理解这套体系。”
“但说无妨。”墨菲长老的语气带着智者的宽容,但深处是不容置疑的自信。
“第一个疑惑,关于‘最高效率理事会’的构成。”诺亚开始切入,“您提议由‘最睿智、最坚定者’组成。请问,睿智与坚定的标准由谁来制定?由现任评议会?这似乎又回到了低效的起点。若由理事会自我认定,又如何避免……‘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这一历史周期律的陷阱?毕竟,理事会的成员,依旧是由智慧生命个体担任。”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直指绝对集权体系的根本矛盾。
墨菲长老的意识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流畅地回应,其逻辑严密如同早已推演过千万遍:“标准,源于客观成就与对危机的深刻认知。在同盟存亡之际,个人的道德瑕疵可以被暂时搁置,唯有结果导向。历史周期律适用于平庸时代,但在终极危机面前,生存是唯一道德。理事会成员若不能带领同盟生存,其自身也将毁灭,利益与责任高度统一,这本身就是最强大的约束力。”
他的回答,完美地在其逻辑闭环内自洽。将“生存”置于最高道德,从而消解了内部腐败的可能性。
观察室内,戈顿将军冷哼一声:“诡辩,但确实难以从外部攻破。”
诺亚并未气馁,这是他预料之中的回答。他继续沿着对方的逻辑深入:“长老高见。那么第二个疑惑,关于执行。理事会如何确保其高效决策,能在庞大而复杂的同盟体系内,被不折不扣地执行?这需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集权且反应灵敏的执行机构。这个机构本身的运行成本、内部摩擦、以及对基层创造力和积极性的压制,是否会最终抵消甚至超过集权带来的效率增益?我们是否可能陷入‘为了维护高效统治,而不得不建立一个日益臃肿的低效官僚体系’的悖论?”
这是艾雯之前提出的“内部成本”问题,诺亚用更精密的逻辑语言包装后,再次抛出。
墨菲长老的意识波动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凝滞,但迅速恢复:“任何变革皆有阵痛。初期成本可以接受,关键在于打破旧有藩篱后释放的潜力。执行机构必须精简且拥有绝对权威,任何阻碍者,皆可视作对同盟生存的背叛,予以清除。唯有如此,方能如利剑斩乱麻,快速整合力量。牺牲局部效率,换取全局主动,是必要的代价。”
他的逻辑依旧稳固,将内部损耗定义为“必要代价”,并将反对者直接划入“背叛”范畴,从而在道德和逻辑上剥夺其正当性。
诺亚感觉到,对方的逻辑闭环如同一个光滑坚硬的蛋壳,从外部几乎找不到裂缝。他决定改变策略,不再试图从外部敲击,而是尝试从内部,模拟这个闭环在极端情况下的运行状态。
他操控着“镜像模型”,将输入条件推向极限——假设“最高效率理事会”成功建立,并且运行了数百年,外部威胁(寂灭、林尘)依旧存在但并未导致即刻毁灭,同盟内部资源因长期高度动员而开始显现疲态……
模型开始高速推演。
起初,模型显示效率飙升,资源向特定方向高度集中,取得了不少短期成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模型内部开始出现不和谐的“杂音”。
由于绝对权威和对“异见”的压制,基层反馈机制失灵,一些潜在的、小的隐患和问题被掩盖或忽视。执行机构为了维持权威和证明自身“高效”,开始倾向于选择风险更低、更容易出成绩的“表面工程”,而非真正需要长期投入、风险较高的根本性解决方案(比如对寂灭本质的研究)。内部监督机制在“生存至上”的口号下形同虚设,权力开始出现细微的寻租和固化迹象……
更重要的是,模型显示,在这种高压、单一目标导向的社会形态下,个体的创造力和多元思维受到严重抑制。而应对寂灭和林尘这种超越常规的威胁,恰恰需要突破性的、可能源于“非理性”或“边缘化”领域的灵感与创新。模型预测,长期来看,同盟的科技树和社会结构会趋向僵化,应对未知风险的弹性反而下降。
诺亚将这些推演结果,并非作为攻击的武器,而是以“逻辑推演中发现的潜在风险”形式,小心翼翼地、不带评判地传递给墨菲长老。
“长老,您看,这是基于您提出的体系,在长期运行下可能出现的几种逻辑衍化路径。其中这条路径显示,在应对超越常规的‘未知’威胁时,高度集权体系可能存在的‘适应性’短板……当然,这只是推演,现实变量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