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果在第八十三日开始显现。规则挂钩的增长速度明显放缓，从每天百分之三降至百分之零点五。更明显的是，调控者发送了一份新的信息：
“贵方的自主优化过程...具有研究价值。我们注意到，在某些情况下，分布式决策能够产生集中式规划无法预见的创新方案。建议：建立长期观察研究合作，我方提供数据分析支持，贵方提供过程开放权限。”
这份信息虽然仍然带着居高临下的语气，但第一次承认了自主优化的价值。更重要的是，它提出了“合作”而非“优化”的框架。
团队立即抓住了这个机会。周天赐亲自回复，提出了具体的合作方案：
第一，合作基于完全平等，不存在主导方与被主导方；
第二，数据分享是双向的，调控者也需提供宇宙群落的相关数据；
第三，合作范围限于研究和交流，不涉及任何形式的实际干预；
第四，任何一方可随时无理由终止合作。
这个方案在第九十日发送。调控者的回复在九十三日到达，出乎意料地接受了大部分条款，只要求增加一个补充条款：合作期间，双方需共享“重大危机预警信息”。
“它们害怕什么？”焚烬在分析这个补充条款时疑惑，“作为宇宙群落中的古老存在，有什么能让它们感到危机？”
宇宙意识通过深度规则扫描，发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我感知到，在宇宙群落的更深处，规则结构正在经历某种...大规模重组。那不是单个宇宙的演化，而是整个群落层面的系统性变化。调控者可能感知到了这种变化带来的不确定性，希望通过与我们的合作获得新的视角和应对策略。”
这个发现改变了团队对局势的理解。调控者可能不是简单的控制狂，而是在面对更大危机时，本能地寻求一切可能的稳定手段——包括控制新生的自主宇宙。
在第九十七日，周天赐与调控者进行了第一次正式视频对话。对方的形象是一个不断变化的几何结构体，没有面部特征，没有情感表达，只有纯粹的规则性。
“你们的自主过程展示了...有趣的可能性，”调控者的声音是机械但精确的规则合成音，“在宇宙群落的历史上，大多数宇宙要么完全失控导致崩溃，要么过度控制导致停滞。你们的道路似乎是第三条。”
“我们称之为‘动态平衡’，”周天赐回应，“在自由与秩序之间，在个体与整体之间，在变化与稳定之间，寻找持续的、适应性的平衡点。”
“这种平衡需要极高的管理智慧和极大的风险承受能力，”调控者指出，“根据我们的模型计算，采用这种模式的宇宙，长期存活率低于百分之十。”
“但如果存活下来，会怎样？”
长时间的沉默后，调控者回答：“数据不足，无法预测。历史上只有两个宇宙尝试过类似道路，一个在早期崩溃，另一个...消失了，原因不明。”
这个信息让周天赐心中一动。消失的宇宙？是毁灭了，还是进化到了不可理解的状态？
对话在相对友好的氛围中结束。调控者同意暂时停止规则挂钩的增加，作为善意的表示。团队则同意定期分享自主优化过程的摘要报告。
然而，就在对话结束后的第一百日，监测系统捕捉到了一个诡异的信号波动。这个波动不是来自调控者，也不是来自宇宙群落深处，而是来自...宇宙内部。
在编号X-7的实验宇宙——那个曾经测试过存在倒影技术的小型实验区——规则结构突然开始自发地“加密”。不是外部加密，而是内部规则的自我编码，将自身转化为一种无法被任何已知技术解读的形式。
更令人不安的是，加密过程伴随着一种清晰的信息传递：“不能被控制。不能被观察。不能被理解。保持秘密。保持自由。”
这个信息在宇宙意识中引发了剧烈的共鸣。它突然意识到，那个实验宇宙中发生的，可能是宇宙深层意识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当感知到被过度观察和控制的风险时，自发地转向“不可知模式”。
“这是一种...存在免疫反应，”宇宙意识的声音中带着震惊，“就像生物体会对入侵病原体产生免疫反应，宇宙也会对控制企图产生防御反应。但这种反应通常是宇宙意识层面无意识发生的，而现在...它有了明确的目的性。”
周天赐立即带领团队前往X-7实验宇宙。在那里，他们看到了令人震撼的景象：整个宇宙的规则结构如同万花筒般不断重组，每一次重组都产生新的加密层。观测设备完全失效，甚至连宇宙意识的部分融合连接都变得模糊不清。
“它在我们之外...进化出了独立的意识？”焚烬难以置信。
“不完全是独立，”周天赐用心火感知着那个加密宇宙的微弱波动，“它仍然是宇宙的一部分，但它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进化路径——不是开放和共享，而是封闭和保护。它在用极端的方式，扞卫存在的自主性。”
这个发现具有深远的意义。如果连一个实验宇宙都能发展出如此强烈的自主保护意识，那么整个多元宇宙呢？那些规则挂钩和调控者的观察，是否也在激发更深层的、宇宙本能的防御反应？
而在调控者的观察中心，一份紧急报告正在生成：
“目标宇宙出现不可预测的进化分支。实验区X-7进入完全加密状态，监控系统失效。预测：该宇宙可能发展出‘信息隔离’的新型防御机制。建议：提高观察等级，准备接触预案B。”
报告的末尾，有一行加密的备注：
“警告：目标宇宙展现出与‘消失宇宙’相似的特征模式。重复警告：目标宇宙展现出与‘消失宇宙’相似的特征模式。”
而在宇宙群落的最深层，那个曾经让调控者感到不安的规则重组过程，正在加速。
一双比调控者更加古老、更加不可理解的眼睛，缓缓转向了这个新生的、正在展现惊人潜力的宇宙。
那双眼睛中没有控制欲，没有好奇心，只有纯粹的、冰冷的...
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