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邀请周天赐代表,暂时担任第七席——‘未知的可能性’席位,参与下一个重大议题的审议。”
这个邀请让代表团成员都震惊了。直接成为评议会成员?即使是暂时的,这也是前所未有的荣誉和责任。
“下一个议题是什么?”周天赐冷静地问。
第三席回答:“关于‘绝对理性宇宙’的申请。该宇宙已彻底消除所有非理性因素,包括情感、艺术、宗教、哲学等,成为一个纯粹逻辑驱动的系统。它申请成为宇宙群落的‘终极优化模板’,并建议强制推广到所有宇宙。”
绝对理性宇宙——这听起来像是标准化力量的终极版本。一个没有诗歌、没有情感、没有不确定性的宇宙,纯粹由逻辑和效率驱动。
“为什么需要我参与审议?”周天赐问。
第四席解释:“因为诗性优化模式代表了与绝对理性几乎完全对立的存在理念。你的参与能确保审议的平衡性。我们需要听到最有力的反对声音,也需要探索两种极端之间可能的中间道路。”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接受邀请意味着要直接与一个强大而极端的理念对抗,而且是在评议会这种最高级别的场合。
但周天赐没有犹豫太久。他想起了故乡宇宙的三界归源,想起了多元宇宙的诗意生长,想起了深渊中的诗歌对话。如果诗性存在有其价值,那么现在就是为这种价值发声的时候。
“我接受,”他说,“但有一个条件:我的投票权只限于与诗性、创造性、多样性相关的议题。在其他领域,我保持观察员身份。”
“同意,”评议会七席同时回应,“那么,请就座。”
那个空着的第七席开始变化。它从纯粹的“空缺概念”逐渐凝聚成一个具体的形态——既不是固定的实体,也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种流动的、介于已知与未知之间的状态。就像诗歌中未写出的部分,音乐中未奏响的音符,绘画中未涂抹的色彩。
周天赐走向那个席位。当他“坐下”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方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是单一的个体,而成为了“可能性”的象征,成为了尚未实现之未来的代表。
在他的席位周围,开始浮现出各种可能性景象:
有的宇宙将诗歌作为基本物理定律;
有的文明以创作而非繁殖延续自身;
有的存在本身就是流动的艺术形式;
有的规则天然具有多义性和创造性。
这些不是预测,不是幻想,而是真实存在于可能性海洋中的潜在现实。作为第七席,周天赐获得了感知这些可能性的能力。
“现在,”第一席宣布,“关于绝对理性宇宙申请的审议,正式开始。请申请人陈述。”
一个绝对理性的存在出现在评议会中心。它没有任何形态特征,因为它认为形态是“非必要的感性装饰”。它只是作为一个逻辑节点存在,直接向评议会传输数据包。
数据包包含了绝对理性宇宙的完整描述:
所有生命形式均为逻辑单元,没有个体情感;
所有决策基于纯数学计算,排除任何主观因素;
艺术被简化为“信息密度优化练习”;
哲学被取代为“逻辑自洽性验证”;
文明的目标是“实现全宇宙的完全可预测性和控制”;
历史进步以“问题解决效率提升率”衡量。
该宇宙申请成为标准模板的理由是:这种模式能够实现宇宙运行的最大效率,消除所有浪费和错误,达到理论上的“完美状态”。
陈述结束后,评议会开始提问。
第一席(效率)问:“你们的模式在效率方面确实表现出色。但如何证明‘完美’状态是可达到的?逻辑上,完美是一个渐进目标而非可达到的终点。”
理性存在回答:“完美是可定义的。我们设定的完美标准是:系统零错误运行,能量百分百利用,信息传递无损耗,决策始终最优。通过持续优化,我们已经实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的标准符合度。”
第二席(稳定)问:“没有情感和艺术的系统,如何应对意外情况?完全的确定性在面对真正的未知时可能是脆弱的。”
“意外是可预测的,”理性存在说,“通过穷举所有可能性并制定应对预案。我们已经建立了包含十的八十次方种可能情况的应对库。艺术和情感只是低效的应变机制。”
这时,评议会看向第七席——周天赐。
“请第七席提问。”
周天赐的存在在这个概念领域中开始流动,他既作为评议会成员,也作为诗性存在的代表:
“我的问题是:在你们追求的完美系统中,‘意义’在哪里?如果一切都只是效率计算,如果存在本身只是为了更高效地存在,那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让理性存在产生了短暂的逻辑延迟——对于纯粹逻辑系统来说,“意义”是一个需要额外定义的概念。
“意义是可定义的。在我们的系统中,意义等于功能实现度。一个存在的意义取决于它对系统效率的贡献度。”
“那么,”周天赐继续,“如果一个存在对系统效率没有直接贡献,但有其他价值——比如它创作了一首美丽的诗,它体验到了深刻的感受,它理解了某种无法量化的真理——这些在你们系统中是否有位置?”
“没有,”理性存在直接回答,“诗歌是低效信息载体,感受是生物化学干扰,无法量化的真理不存在。这些都会降低系统效率,因此不被允许。”
“所以你们要消除的不仅仅是低效,”周天赐的声音在这个概念领域中回荡,“你们要消除的是存在本身最珍贵的部分:独特性、创造性、不可言说的体验、超越功能的意义。”
“正确,”理性存在说,“那些都是优化的障碍。”
对话进行到这里,评议会各席开始交换意见。周天赐能感知到他们之间的概念流动:
效率席对绝对理性模式表示赞赏,但担忧其面对真正未知时的脆弱性;
稳定席担心完全理性系统可能因为过度刚性而在变化中崩溃;
创新席认为消除创造性等于扼杀了长期进化的可能;
和谐席担心这种模式会导致宇宙的贫瘠化;
进化席关注该模式是否具有进一步发展的潜力;
自由席则从根本上反对任何消除自由选择权的系统。
作为第七席,周天赐需要给出自己的评估。他闭上眼睛(如果在这个领域中有眼睛的话),让自己与“可能性”连接。
他看到两种未来:
在绝对理性模式推广的未来中,宇宙群落逐渐变得高效但贫瘠。文明像精密的钟表一样运转,没有意外,没有创造,没有惊喜。一切都可以预测,一切都可以控制,但也没有任何值得预测和控制的东西。诗歌消失,艺术消失,爱情消失,梦想消失。存在变成了一种数学练习。
在诗性模式推广的未来中,宇宙群落变得丰富而充满活力。文明像不断生长的诗歌,每个都有独特的韵律和意象。有混乱,有冲突,有不确定性,但也有无尽的创造和发现。存在本身成为一场盛大的艺术创作。
当他睁开“眼”时,评议会等待着他的投票。
“我反对绝对理性模式成为强制标准,”周天赐清晰地说,“但我提议:允许它作为宇宙群落的一种可选模式存在。让不同的宇宙选择不同的道路。让效率至上的宇宙与诗意至上的宇宙共存。让理性与感性对话。让逻辑与诗歌辩论。”
“因为真正的完美不是单一的,而是包容的;不是排除差异,而是整合差异;不是消除可能性,而是拥抱可能性。”
这个提议在评议会中引起了新的概念流动。各席开始考虑第三种选择:不是选择诗性或理性,而是允许两者并存,甚至相互学习。
审议又持续了很久。最终,评议会做出了决定:
“绝对理性宇宙的申请不予通过,不得成为强制标准。但允许其作为宇宙群落的一种合法存在模式,编号:LR-1(逻辑理性第一型)。”
“同时,鼓励不同模式的宇宙建立对话机制,相互学习。评议会将设立‘模式对话平台’,促进存在方式的多样性发展。”
“第七席周天赐,感谢你的贡献。你的席位任期即将结束,但评议会保留未来再次邀请的权利。”
周天赐从第七席站起,他的存在重新凝聚为个体形态。他感觉到自己在评议会的经历已经永久改变了他——他现在理解了存在方式的多样性是多么珍贵,理解了为诗意辩护是多么重要。
当代表团准备返回时,评议会给出了最后的信息:
“诗性优化模式已被记录,将在宇宙群落中传播。预计会有更多宇宙开始探索诗性存在的可能性。多元宇宙,请准备好——你们可能成为新文明浪潮的中心。”
传送再次开始。当周天赐和代表团返回多元宇宙时,他们带回的不仅是荣誉和认可,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而在根系网络的监控中,已经有七个陌生宇宙的信号在询问:“关于诗性优化模式,能否分享更多信息?”
诗意的种子,已经开始在宇宙群落中播撒。
而周天赐知道,他们的旅程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只是一个新篇章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