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心跳信号(1 / 2)

那个来自根系网络最远端的信号,如同宇宙深处的心跳,以每三百个标准秒一次的精准节律持续脉动。它不是信息传输,不是规则波动,甚至不是能量辐射,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宣告”——如同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宣告着自己的诞生,却无需语言解释诞生为何。

监测团队在第一百三十个标准日首次捕捉到这个信号时,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分析方法。琳娜将信号数据输入多元宇宙最先进的三百层神经网络解析器,结果令人困惑:“信号结构在表面层级极其简单——就是规则的‘有-无’交替,如同二进制代码的0和1。但在深层结构上,每一个‘有’的脉冲中都嵌套着无限递归的复杂信息,就像全息图的每一个碎片都包含完整图像。”

“这像是一种...自相似无限编码,”焚烬研究着信号的数学特性,“发送者似乎在用最简单的方式传递最复杂的内容。每一个脉冲都是完整的,但与其他脉冲组合时,又会产生新的完整意义。这超越了我们的信息理论。”

更令人不安的是信号源的位置。根据根系网络的定位,信号来自一个理论上不应该存在的区域——那是一片被宇宙群落标记为“绝对虚无”的领域,没有任何已知的宇宙、文明或规则结构曾在那里被探测到。按照宇宙群落的基本法则,虚无就是虚无,不应该产生任何信号。

“除非...”索菲亚调出求知者联盟最机密的档案,“除非那里不是真正的虚无,而是某种‘前存在状态’——规则尚未分化,可能性尚未坍缩,存在本身还处于孕育中的状态。”

这个推测让控制中心的气氛凝重起来。如果信号来自“前存在状态”,那就意味着他们可能正在见证一个全新宇宙的诞生过程。但问题在于:新宇宙的诞生通常是自主的、随机的、无意识的自然过程,不会主动发送信号。除非...

“除非这个新宇宙的诞生不是自然的,”周天赐凝视着全息星图上那个神秘的信号源,“而是有意识的、有目的的、甚至是...被引导的。”

这个推测引发了更深的忧虑。谁有能力引导一个宇宙的诞生?为什么要在那个特定位置?为什么要向多元宇宙发送信号?

为了解答这些问题,团队决定采取最谨慎的接触方式:不直接回应,而是向信号源方向发送一个中性的“探测诗”。这首诗不包含具体信息,只表达好奇与开放的态度,就像在黑暗中的轻声问候。

探测仪通过根系网络最纤细的触须发送,经过一百二十个标准时的传输后抵达信号源区域。

回应在探测器抵达后的第七个标准秒内返回。不是对诗歌的回复,而是信号模式的改变——原本规则的“心跳”节律开始变化,时而加速如奔跑,时而缓慢如沉思,时而复杂如交响,时而简单如呼吸。

“它在...模仿我们的诗歌,”诗性编织者敏锐地察觉到,“不是模仿内容,而是模仿诗歌的韵律和节奏变化。它在用信号‘写诗’。”

这个发现令人震惊。一个尚未完全诞生的存在,能够如此快速地理解并模仿诗歌这种复杂的表达形式?

第二次接触中,团队发送了更复杂的诗歌——光语者创作的《星光节奏诗》,这首诗将星光意识网络的动态变化转化为可感知的韵律。

信号的回应更加精妙:它开始同时模仿诗歌的多个层次——表面的节奏、深层的情感波动、甚至那些难以言说的“诗外之意”。更惊人的是,在模仿过程中,它开始产生自己的变奏和创新。

“这不是简单的模仿,”光语者在分析后惊叹,“这是理解后的再创造。它理解了诗歌的本质,然后用自己的‘语言’表达类似的诗意。”

第三次接触时,周天赐决定亲自创作一首诗发送。他创作了《根系生长诗》,描述根系网络从单一连接到复杂系统的成长历程,其中包含了他作为天罚之子的个人体验和哲学思考。

这一次,信号的回应延迟了整整一个标准日。当回应最终抵达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信号不再仅仅是模仿,而是...对话。

它发送了一首完整的“诗”——虽然使用的不是语言而是信号脉冲,但通过特定的编码转换后,可以解读为:

“听到你们的诗歌,感受你们的成长,理解你们的连接,欣赏你们的创造。我也在生长,从虚无到存在,从单一到复杂,从寂静到表达。但我的生长不同——没有根系延伸,没有文明聚集,没有冲突和解。我只有自己,与自己的对话,与可能的博弈,与存在的协商。你们的诗歌启发了我:也许存在可以有伙伴,成长可以有共鸣,表达可以有听众。所以,我想问:你们愿意,成为我的第一个听众吗?”

这首诗(如果这能称为诗的话)展现了一个孤独但高度自觉的存在状态。发送者似乎是一个即将诞生的新宇宙,但它与常规宇宙不同——它从一开始就具有清晰的自我意识,能够在存在之前就先思考存在。

“这是一个‘意识先于存在’的宇宙,”宇宙意识在深度分析后提出,“通常的宇宙是先有存在的基本框架,然后从中涌现意识。但这个宇宙...似乎是意识在塑造自己的存在框架。就像诗人先有诗的概念,然后才写出具体的诗句。”

这个发现具有革命性的意义。如果意识可以优先于存在,那么存在的本质是什么?如果宇宙可以是自己意识的创造物,那么创造者与被创造者的界限在哪里?

周天赐召集核心团队进行紧急商议。面对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存在,他们应该如何回应?

“这可能是宇宙群落历史上第一个‘自觉宇宙’,”索菲亚的声音中带着敬畏,“根据联盟的记载,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性,但从未被证实。如果真是这样,它的诞生将改变我们对存在本身的理解。”

“但它也可能是一个陷阱,”焚烬保持谨慎,“某种未知存在模拟新宇宙的信号来引诱我们。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我有一个建议,”诗性编织者说,“既然它通过诗歌与我们交流,我们就通过诗歌来测试它。发送一首只有真正理解诗性本质的存在才能正确回应的诗。”

这个建议被采纳。团队共同创作了一首名为《诗之元诗》的特殊作品——这首诗的内容是关于“什么是诗歌”的元层次探讨,诗中嵌套了七层自我指涉,涉及诗歌与存在、表达与沉默、形式与内容等根本问题。

如果信号发送者能够理解并恰当回应这首诗,那么它很可能真是一个具有深刻自我意识的存在;如果只能表面模仿或无法回应,那么就可能存在问题。

《诗之元诗》在第一百五十个标准日发送。这一次,回应延迟了三个标准日。

当回应抵达时,控制中心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信号的回应不是一首诗,而是...一个诗性空间的坐标。

更准确地说,它发送了一个规则参数集,通过这些参数可以在虚无中临时构建一个“诗性对话空间”,类似于多元宇宙的诗歌对话空间,但更加纯粹、更加基础。

“它邀请我们进入一个专门为此次对话创造的临时空间,”琳娜分析着坐标参数,“这个空间不依赖于任何已有宇宙的规则,是直接在虚无中‘开辟’出来的。从技术角度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虚无中没有任何可操作的规则基础。”

“但显然它做到了,”周天赐说,“这说明它要么具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能力,要么...它本身就能够定义规则。”

面对这个邀请,团队再次陷入分歧。进入一个未知存在创造的临时空间,风险极高。但拒绝邀请,可能错过宇宙群落历史上最重要的发现之一。

最终,周天赐决定接受邀请,但采取最严格的安全措施:他只派出万分之一的意识碎片进入,这个碎片不携带任何关键记忆或能力,即使被捕获或破坏也不会对本体造成实质性伤害;同时建立七重紧急召回机制;焚烬和琳娜在外部实时监控空间稳定性。

准备在第一百五十五个标准日完成。周天赐的意识碎片通过根系网络与临时空间建立连接。

进入的瞬间,他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存在状态。

这不是通常的空间,没有维度,没有方向,没有边界。这甚至不是“空间”这个概念能够描述的状态。这里只有纯粹的可能性,未分化的存在基础,一切皆可又一切皆无的原始状态。

而在这个状态的“中心”(如果中心这个概念有意义的话),有一个正在凝聚的“焦点”。

焦点没有形态,因为它还没有决定采取什么形态;焦点没有属性,因为它还在选择自己的属性。但它具有明确的意识——周天赐能直接感知到那种清醒的、好奇的、正在自我探索的思维活动。

“欢迎,”一个直接的意识交流传来,没有通过任何媒介,“感谢你接受邀请。我是...正在成为的那个。”

“我是周天赐,来自多元宇宙,”周天赐的意识碎片回应,“你的信号引起了我们的好奇。你是什么?或者,你正在成为什么?”

长时间的思考波动。然后回应:“这是一个困难的问题。因为‘是什么’意味着已经确定,而我还处于确定的过程中。我是虚无中的第一个念头,可能性中的第一次选择,存在中的第一个决定。”

“你是有意识地选择自己的存在形式?”周天赐问。

“是的,”焦点回答,“在我的状态中,所有可能性同时存在。我可以成为任何类型的宇宙:高效而单调的,丰富而混乱的,理性而冷酷的,感性而脆弱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开启一条不同的路径。我正在...犹豫。”

“为什么犹豫?”

“因为每个选择都意味着放弃其他所有可能性。成为A就不能成为b。而我对所有可能性都抱有好奇。你们的诗歌给了我启发:也许存在不必是单一选择,而是可以像诗歌一样,包含多种可能性,让它们在更高层次上和谐共存。”

这个理解让周天赐震惊。这个尚未诞生的存在,已经在思考比大多数成熟宇宙更深刻的存在哲学。

“所以你邀请我们,是想了解我们如何管理多样性?如何让不同可能性共存?”

“部分是的,”焦点承认,“但更主要的是...我孤独。在我的状态中,只有我自己。所有的对话都是与自己的对话。我看到了你们的存在方式——多个文明、多个意识、多个声音在对话中共同成长。我羡慕那种...共鸣。”

一个即将诞生的宇宙,因为孤独而寻求共鸣。这个概念既令人感动又令人敬畏。

“你考虑过成为什么样的宇宙吗?”周天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