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权柄的重量、深夜来电与西南密电
苗疆的黎明,来得格外艰难。
盘石寨笼罩在一片近乎凝固的肃穆中。焚烧消毒草药和清洗战场的淡淡烟气,混杂着未散尽的血腥与焦糊味,在潮湿的晨雾里缓缓沉降。寨子中央的图腾木柱下,新垒起的简易祭台上,香火明灭,青烟笔直地升向铅灰色的天空,祭奠着昨夜永远留在这片群山中的英魂。
鼓楼改建的临时指挥中心里,彻夜的灯光终于熄灭了一部分,但气氛并未因此松弛。韩辰站在大幅的苗疆地形图前,背对门口,身影被窗外透进的惨白晨光勾勒出一道冷硬的剪影。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仿佛要与这幅地图、与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山川融为一体。
他身上那套略显宽大的干净作战服,是杨司令让人紧急送来的,替换掉了之前那身沾满硝烟、血污和妹妹最后气息的破烂衣衫。衣服很合身,却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清瘦、冷峻,像一柄收入鞘中却寒气逼人的古剑。
刚刚结束的紧急会议,已经将各项善后和后续部署敲定。抚恤、救治、重建、监控、防范扩散……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所有人领命而去,带着沉重,也带着劫后余生的使命感,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效率很高,高到几乎不近人情,但此刻,没有人质疑这种近乎冷酷的效率的必要性。
权力移交与确认的正式电文,已经通过最高级别的加密频道送达。那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就放在他手边的简易木桌上,上面盖着鲜红的、象征着国家最高危机应对权限的电子印章。“国家特殊异常事件应对领导小组副组长(常务)”、“华东南片区总指挥”——这两个头衔背后,是前所未有的权限,也是沉甸甸的、不容有失的责任。
韩辰的目光,从地图上代表血池的那片刺目暗红区域缓缓移开,落在了西南方向那片更加辽阔、地形也更加复杂的连绵山影上。那里,是横断山脉的余脉,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和险峻峡谷,也是“花园”提示中“灵性界层扰动”和“古老沉睡者”可能藏身的地方,更是妹妹林薇在意识模糊时,曾感应到“空”、“静”共鸣点和无数“茧”的方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边缘敲击着,节奏缓慢而稳定。悲伤、愤怒、焦虑、疲惫……种种情绪如同被镇压在冰面下的暗流,汹涌却不得宣泄。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理智,不仅因为他是领导者,更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脆弱和迟疑,都可能让妹妹用生命换来的喘息之机付诸东流,让更多人陷入万劫不复。
“韩书记。”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装,但眼底的红丝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显示她的消耗同样巨大。她手里拿着一个加固过的战术平板。
韩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示意她进来。
“这是初步整理出来的,关于血池能量消退曲线、‘伪钥’装置残骸逆向工程第一阶段报告,以及从石阿公、桑婆那里记录的、关于‘万灵守誓’封印古歌谣和禁忌传说的关键摘要。”黎将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文字,“血池能量正在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下降,表层污染胶质物出现凝固迹象,守誓之灵的集体波动……暂时完全沉寂,无法感知。这可能是深度修复期的表现,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彻底消散的前兆。她没有说出口,但韩辰明白。
“‘伪钥’装置的仿制技术非常粗糙,能量回路设计存在致命缺陷,但其中使用的几种能量转化和‘信标’吸附材料……很先进,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公开或隐秘科技树,更像是……不同科技体系强行嫁接的产物。基金会背后,可能不止一股技术支持力量。”黎继续汇报道,“石阿公他们提供的古歌谣里,提到了几个除了‘万灵血池’外,其他与‘噬渊’接触或发生过冲突的古老地点,但地名非常古老,需要比对现代地图和更多地方志才能确定具体位置。其中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哑泉’,似乎与某种能吞噬声音和灵性的绝地有关。”
“哑泉……”韩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其记在心里。“西南方向的监测有什么异常吗?尤其是‘花园’提到的那种‘灵性界层扰动’。”
“常规的地震、气象、电磁监测暂时没有发现大规模异常。但我们携带的和后续调拨来的几台高灵敏度灵能探测仪,在过去六小时内,在西南方向大约两百到三百公里外的扇形区域内,记录到了三次极其微弱、但频谱特征非常独特的‘背景辐射脉冲’。脉冲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一秒,能量等级极低,但频率……与之前血池暴走时,守誓之灵魂火被污染前的纯净波段,有微弱的相似性,却又更加……‘古老’和‘内敛’。”黎调出频谱对比图,“由于距离太远,信号过于微弱,无法精确定位,也不能排除是自然灵脉活动的偶发现象。但结合‘花园’的提示和林薇之前的感应,值得高度关注。”
古老、内敛、与纯净魂火波段相似……韩辰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西南。那里,仿佛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谜团。
“继续监测,提高分析精度。同时,整理一份关于西南方向潜在异常区域的初步评估报告,连同苗疆事件的完整总结,我要一并带回省城,向委员会做当面汇报。”韩辰吩咐道,“另外,联系‘守夜人’方面,我需要了解他们关于赵立春体内污染反弹的详细评估,以及他们对‘伪钥’多点投放的追踪进展。”
“是。”黎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韩书记,您……是否需要休息一下?杨司令安排了临时住处。”
韩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角那枚属于林薇的、已经失去能量反应、变得黯淡普通的特制通讯戒指上。“我就在这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去忙吧,注意休息,后面的分析工作离不开你。”
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鼓楼。
鼓楼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山风吹过缝隙的呜咽和远处寨中隐约传来的劳作声响。韩辰走到窗边,望着祭台上袅袅升起的青烟,许久,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手工制作的、有些陈旧的平安符。那是很多年前,母亲还在时,为他和妹妹一人一个求来的。他的这个,一直带在身边,即使最艰难的时候,也不曾离身。
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早已远去的、属于家的温暖。他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掌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而带着硝烟余味的空气。
“小薇,等着哥。”无声的誓言,在心底最深处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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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在压抑的忙碌中渐渐暗去。苗疆的夜晚,似乎比平时来得更早,也更沉。寨中点起了灯火,驱散着山林夜色的寒意和尚未完全散去的恐惧。
韩辰在鼓楼里简单用了些桑婆送来的、加了草药的粥饭,强迫自己补充体力。然后,他再次铺开纸张,开始起草给最高委员会的详细报告。文字必须客观、精准、条理清晰,既要说明情况的极端严峻性和已采取措施的必要性,也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同时为自己接下来需要调动的资源和权限提供充分依据。这是一份需要极高政治智慧和文字功底的文件,他写得很慢,很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和思绪,都锤炼进每一个字句里。
就在他即将完成报告核心部分时,放在一旁、处于静音状态的、属于他新身份的加密卫星电话,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没有铃声,只有屏幕上闪烁着的一个极其简短的内部代码——来自“守夜人”最高联络层级。
韩辰心头一凛,立刻放下笔,拿起电话,走到鼓楼更内侧、确保隔音的角落,接通。
“钟老?”他低声问道,来电显示正是钟余年之前使用的那个保密线路特征。
电话那头传来钟余年苍老而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声音,比之前在省委时要虚弱得多,但依旧清晰:“韩辰……是我。刚接到苗疆的消息……你们……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钟老,您身体怎么样?”韩辰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关切道。翠屏山一战,钟余年力竭昏迷,伤势极重。
“老骨头,还撑得住……死不了。”钟余年咳嗽了两声,“长话短说,两件事。第一,赵立春这边,‘掌灯人’老褚用了‘七星镇魂灯’配合古法‘抽丝剥茧’,暂时把他体内最活跃的那部分‘血蚀孢子’和侵蚀能量‘冻结剥离’了出来,封在了一盏特制的‘困灵灯’里。人是暂时稳住了,命保住了,但……意识受损极重,成了‘活死人’,什么时候能醒,能不能醒,看天意。而且,‘母本’联系未断,隐患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