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常委会的硝烟、掌灯人的警示与“茧”的指引
次日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核心场域的严肃气息。十一位常委陆续落座，彼此间低声交谈，目光偶尔交汇，又迅速分开，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韩辰坐在主位，神色平静，翻阅着面前的议程文件。常务副省长刘万山坐在他左侧，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略显圆滑的笑意，正与对面的统战部长低声说着什么。
会议按照既定议程进行，讨论了几项经济工作和民生议题，气氛相对平和。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交锋在临时增加的最后一个议题。
当轮到讨论“关于近期部分地区不明原因地质灾害和群体性癔症的初步情况及应对建议”时，会议室内的空气明显凝滞了几分。
刘万山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同志们，这份材料是我让应急管理厅和卫健委牵头，汇总了近期几个地市上报的一些……不太寻常的情况。主要涉及苗疆自治州边缘三县，以及滇黔桂交界处的黑竹沟自然保护区周边。”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语调平稳，但用词精准：“苗疆三县方面，主要是群众反映夜间山体有异常鸣响，类似金属摩擦或低吼，导致部分牲畜焦躁不安，个别村寨有老人孩子出现失眠、噩梦现象。当地政府初步勘察，未发现明显地质活动迹象，怀疑可能与地下溶洞气流或某些尚未查明的地质结构变化有关。”
“黑竹沟周边情况更复杂一些。”刘万山略微提高音量，“一支由省地质研究院派出的科考小队，在沟内失联已超过一周，搜救工作因沟内地形复杂、气候恶劣、且出现一些……无法解释的生态异常现象（如植物快速畸变、动物行为失常）而受阻。当地也有传言，说沟里‘闹鬼’、‘有山精作祟’，导致周边乡镇人心浮动，甚至影响了正常的农业生产和旅游秩序。”
他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韩辰脸上，语气诚恳：“韩书记前段时间一直在外考察调研，可能对省里这些突发情况了解不及时。我认为，这些事件虽然分散，但叠加在一起，已经对局部地区的社会稳定和群众安全感造成了实实在在的影响。我们不能简单地将其归咎于‘封建迷信’或‘偶然现象’，必须引起高度重视，成立专项工作组，从科学调查、灾害预防、心理疏导、舆论引导等多方面入手，尽快查明原因，安抚民心，消除隐患。这也是对人民群众负责任的态度。”
一番话，有理有据，冠冕堂皇，将超自然事件包装成需要科学应对的公共安全议题，同时隐隐点出韩辰“在外”、“了解不及时”，巧妙地将潜在责任和处置主导权引向自己这边。
几位与刘万山关系亲近的常委微微颔首，表示赞同。组织部长开口道：“万山同志考虑得很周全。这类事件确实容易引发恐慌，处理不好会影响党和政府的形象。成立专项工作组很有必要，我建议由万山同志牵头，相关职能部门全力配合。”
纪委书记周正面无表情地喝着茶，没有表态。统战部长则看向韩辰，等待他的反应。
韩辰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刘万山，又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位常委。他的眼神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洞悉一切的沉稳压力。
“万山同志提供的材料，我看过了。”韩辰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情况基本属实。苗疆边缘三县的异常声响，黑竹沟科考队失联及周边生态异变，都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落针可闻。
“但是，”韩辰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稳，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份量，“对于这些事件的定性、成因判断以及处置方式，我认为，万山同志的建议，可能……还不够深入，甚至有些偏离了问题的核心。”
刘万山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哦？韩书记有何高见？我洗耳恭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韩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列席会议的省委秘书长：“秘书长，请把昨天中央政策研究室郑主任和周书记与我谈话后，以省委名义下发的《关于成立‘省特殊事态应急协调小组’及相关工作安排的通知》初稿，发给各位常委看一下。”
秘书长立刻起身，将准备好的文件分发给众人。文件抬头是醒目的红字，盖着省委的大印。
常委们快速浏览文件，脸色渐渐变化。文件内容很简洁，但信息量巨大：宣布成立直接对省委书记负责的“省特殊事态应急协调小组”，韩辰亲自任组长，周正任副组长；小组拥有在特定情况下调动全省行政、司法、军事资源的最高权限；要求各地市、各部门对涉及“异常地质、生态、生物及群体性心理事件”必须第一时间向小组办公室报告，不得擅自处置或对外泄露；同时，强调要统一口径，避免引起社会恐慌，并加强与中央相关部门的垂直联系。
这几乎完全架空了刘万山刚才提议的“专项工作组”，并且将事件定性拔高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层级——“特殊事态”，直接与中央挂钩！
刘万山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放下文件，声音带着压抑的质疑：“韩书记，成立这样一个小组，权限是不是太大了些？而且，将这些事件直接定义为‘特殊事态’，是否……有些草率？毕竟，目前还没有任何确凿的科学证据表明这些现象超出了自然灾害或普通公共卫生事件的范畴。贸然提升响应等级，会不会反而造成不必要的紧张和资源浪费？也容易给外界留下我们管理不力、小题大做的印象。”
他这番话，站在地方官员的常规思维角度，也并非全无道理。几位常委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韩辰心中冷笑，知道刘万山这是在以退为进，试图用“常规思维”和“地方利益”来捆绑众人，对抗自己的“非常规授权”。
他不再绕弯子，决定敲山震虎。
“万山同志，还有在座的各位同志，”韩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我理解大家的顾虑。但是，有些情况，可能超出了我们日常工作经验所能理解的范畴。”
他稍微向前倾身，目光如炬：“苗疆的‘山体异常鸣响’，并非普通地质活动，其能量频谱特征与已知的任何地震、滑坡、岩爆都不同，带有强烈的、非自然的生物能量与精神干扰属性。黑竹沟科考队的失联，也绝非简单的迷路或遭遇野兽。他们遭遇的‘生态异变’，是一种具有高度侵略性、能够感染并扭曲生命形态的未知力量。这些，都不是‘地质灾害’或‘群体性癔症’能解释的。”
他顿了顿，给了众人消化震惊的时间，然后继续道：“至于为什么成立这个小组，以及为什么拥有这样的权限，这是中央基于更全局、更深入的研判做出的决定。有些信息，限于保密层级，暂时无法在这里详细传达。但我可以告诉大家的是，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种全新的、非传统的安全威胁。应对这种威胁，需要打破常规的部门壁垒和行政流程，需要最快速的反应和最坚决的手段。这不仅仅关乎一县一地的稳定，更关乎更广大区域、乃至国家层面的安全。”
“因此，”韩辰斩钉截铁，“‘省特殊事态应急协调小组’必须成立，而且必须高效运转。这不是讨论，而是执行。万山同志关心地方稳定和群众安危，这份责任心值得肯定。小组的工作，也需要省政府及各职能部门的大力支持和配合。我希望，在这件事上，我们能抛开不必要的争议和门户之见，统一思想，形成合力。省委的权威，必须得到毫无保留的维护。”
最后一句，已经带上了明确的警告意味。在座的都是官场老手，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件事，中央定了调子，韩辰拿了尚方宝剑，谁再质疑阻挠，就是不讲政治，对抗组织。
刘万山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文件边缘。他没想到韩辰如此强硬，更没想到中央的授权如此直接彻底。他原本想借题发挥、争夺话语权的算盘，在更高层级的意志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他知道，再争下去，不仅无益，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丝笑容，语气软化下来：“韩书记的指示非常及时、非常重要。看来是我对情况的严重性认识不足，格局小了。省委的决定，我坚决拥护。省政府这边，一定全力配合协调小组的工作，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
其他常委见状，也纷纷表态支持。纪委书记周正这才缓缓放下茶杯，开口道：“纪委这边也会加强监督，确保政令畅通，对任何推诿扯皮、阳奉阴违的行为，坚决查处。”
一场潜在的风波，被韩辰以强势的姿态和中央的授权暂时压了下去。但韩辰清楚，刘万山绝不会就此罢休，暗中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不过，至少明面上的障碍，暂时扫清了。
常委会结束后，韩辰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不久，秘书就敲门进来，低声道：“韩书记，‘守夜人’的褚老到了，在隔壁小会客室等您。他说……有极其紧急和严重的情况。”
褚老？掌灯人亲自来了？韩辰心中一凛，立刻起身。
小会客室里，褚余年独自坐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似乎更显宽大，脸色比上次在省城医院时更加灰败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更是布满了血丝和浓得化不开的沉重。
“褚老，您怎么亲自来了？身体要紧。”韩辰快步上前。
褚余年摆摆手，示意韩辰坐下，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喝水：“韩辰，客套话不说了。两件事，都是坏消息，一个比一个糟。”
韩辰的心沉了下去。
“第一，赵立春……走了。”褚余年闭上眼，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不是伤势过重，也不是污染爆发。是……‘钥匙逆向工程’。”
“钥匙逆向工程？”韩辰不解。
“我们剥离冻结了他体内最活跃的污染和魂火碎片，封在‘困灵灯’里。本想慢慢研究，找到彻底净化或分离的办法。”褚余年睁开眼，眼神中带着一种深切的寒意，“但就在昨天夜里，‘困灵灯’内部，那些看似沉寂的污染能量和魂火碎片，突然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重组’了。它们强行冲破了‘七星镇魂灯’的封印，并非逸散，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反向‘流’回了赵立春已经极度虚弱的身体里，并且……在他体内，模拟、构建出了一个极度简陋、扭曲、但确确实实存在的……‘伪钥核心’！”
韩辰倒吸一口凉气！被剥离的污染，竟然能自行重组，反向制造“伪钥”？
“这个‘伪钥核心’形成的瞬间，赵立春的身体就成了一个不稳定的能量熔炉。”褚余年声音发颤，“我们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异化’、‘结晶化’，然后……崩解。不是爆炸，是像沙雕一样，化为了最细微的、带着暗红和淡金荧光的尘埃，连一点残骸都没留下。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更可怕的是，”褚余年盯着韩辰，“在他彻底消散前，他的眼睛……短暂地恢复了清明，看着我们，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