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归寂之径、时间的尘埃与“守墓人”
通道的黑暗似乎比“无声崖”外的噬音雾气更加浓稠、更加沉重。探照灯的光柱像在粘稠的墨汁中艰难穿行，只能照亮前方不足十米的距离。空气干燥得反常，带着一种类似古墓深处陈年灰尘和某种矿物冷光的混合气味。脚下的积尘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连脚步的回响也被这通道本身的“寂静”属性吞噬了。
穿过藤桥的惊魂未定，众人都有些沉默。战士己的左腿和右臂被藤蔓勒出了大片青紫的瘀痕，好在没有伤到筋骨，经过简单处理和止痛针剂后，还能坚持行动。苏洛的肩膀被抽中的地方也隐隐作痛，但她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消耗——刚才深渊下那庞然存在的“注视”，几乎抽空了她的灵觉，此刻她脸色苍白，眼神略显涣散，需要黎搀扶才能稳步行走。
韩辰走在队伍中间，胸口的平安符和碎片依旧灼热，但热度已趋于平稳，像是某种共鸣的持续。他警惕地扫视着通道两侧的岩壁。开凿的痕迹古老而粗犷，但并非毫无规律，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岩壁上刻着一些极其简练、抽象的符号。这些符号与黑竹沟古碑的“灵文”、哑泉岩壁的螺旋纹都不同，更像是一种原始的、记录性的刻痕——有些像日月星辰的简化，有些像山川河流的走势，还有一些，则像是某种生物的简笔画，姿态却异常扭曲痛苦。
“这些符号……非常古老，风格比我们在黑竹沟见到的还要原始。”黎一边走，一边用便携设备拍摄记录，“看起来不像是装饰或文字，更像是……某种‘路标’或者‘警告’。你们看，这个像扭曲人形的符号，旁边刻着三道斜线，可能表示危险程度？”
“不止是危险，”苏洛虚弱地开口，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岩壁上，而是投向通道更深处的黑暗，声音带着一丝梦呓般的飘忽，“这些符号……有‘记忆’残留。刻下它们的人……充满了恐惧、敬畏，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使命’感。他们……在记录通往‘归寂’之路的‘地标’。”
记录通往“归寂”之路？韩辰心中一凛。这意味着，这条通道，很可能就是远古时期，某些特定的人，为了进入“归寂谷”而开凿的路径。他们为什么进去？所谓的“使命”又是什么？难道和妹妹所在的“茧”，以及那个“校准者”有关？
通道并非一直笔直，开始出现平缓的弯折和坡度变化，总体趋势依然是向下，朝着裂谷更深、更核心的地带延伸。随着深入，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凝滞，连探照灯光都仿佛被某种力量束缚，光柱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又前行了约莫半小时，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不再是狭窄的隧道，而是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大厅。
大厅呈不规则的穹窿形，高约数十米，宽阔得探照灯光无法一次性照亮全貌。洞顶垂下无数石笋，地面耸立着众多石柱，千姿百态，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大厅的中央，矗立着几座用黑色石块粗糙堆砌而成的、类似祭坛或石碑的建筑。建筑表面同样刻满了那种原始的符号，而且更加密集、复杂。
空气中，那种陈年灰尘的气味更加浓烈，但其中还混杂了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檀香焚烧后又混合了金属锈蚀的奇异气息。
“能量读数……”黎看着仪器，眉头紧锁，“这里有微弱的、非常古老的‘仪式性’能量残留。但主体环境，依然被那种‘归寂’性质的场域牢牢压制。生命信号……没有。但是……”
她的话没说完，走在前方探路的战士戊突然发出一声低呼，枪口指向大厅右侧一根粗大的石柱后面：“有东西！”
众人立刻警觉，武器对准那个方向。探照灯光聚焦过去。
只见在石柱的阴影里，半倚半坐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活人。那是一具早已干瘪、风化的尸骸。尸骸身上裹着破烂不堪、几乎与尘土同色的粗麻布，头上似乎戴着某种骨质或石质的头饰（已经碎裂），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同种粗麻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尸骸的姿态很安详，像是坐着休息时悄然死去，但面部的骨骼轮廓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解脱。
“是古人……死在这里很久了。”李处长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警惕。
韩辰示意戊保持警戒，自己小心地上前观察。尸骸周围的灰尘没有明显被搅动的痕迹，显然已经在此沉眠了不知多少岁月。他注意到，尸骸靠坐的石柱上，也刻着几个符号，其中一个，与尸骸怀中那个包裹露出的一角上，用某种颜料描绘的符号一模一样——那是一个极其简化的、双手交叠于胸前的“人形”符号。
“他……好像是个‘守墓人’，或者‘引路人’。”苏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似乎恢复了一些，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具尸骸，“他的‘记忆’残留很淡，但很执着……他在‘等待’，或者‘看守’着什么。那个包裹……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韩辰蹲下身，小心地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拂去包裹上的厚厚积尘。灰尘下，露出了包裹原本的颜色——暗红色，像是用某种矿物颜料染过。包裹的形状，像是一卷……卷轴？或者一幅画？
他犹豫了一下，是带走研究，还是保持原状？就在这时，他怀中的“茧”形碎片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脉动，指向那包裹。
深吸一口气，韩辰小心地将那包裹从干尸怀中取出。入手沉重，质感像是某种经过特殊鞣制的皮革或织物。他站起身，走到一处相对平坦的石台上，示意黎和苏洛过来，然后慢慢解开了包裹的系绳。
包裹内，果然是一幅绘制在某种柔韧兽皮上的……地图？或者说，路线图？
兽皮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线条和符号却用极其耐久的暗红色和黑色颜料绘制，依然清晰可辨。图的主体，描绘的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漩涡或花朵般层层嵌套的谷地地形，中心是一个黑色的圆点，旁边标注着一个与韩辰怀中碎片上极其相似的“茧”形符号。从谷地边缘，有数条蜿蜒的路径延伸向中心，其中一条路径的起点，画着一个简单的“门”的符号，旁边还有几个指示性的小符号，看起来与他们刚刚走过的通道和那个岩洞大厅颇为吻合。
而在地图的边缘空白处，用更加细密的笔触，记录着一些类似注解的符号和短句。黎和苏洛立刻凑近研究。
“这……确实是通往‘归寂谷’核心区域的路线图！”黎的声音带着兴奋，“看，这里是入口（我们所在的岩洞大厅），这里是‘沉眠回廊’，这里是‘时光之隙’，这里是‘记忆荒原’……最后，到达‘茧之座’。路线很清晰，还标注了需要注意的危险区域和……可能的‘补给点’或‘安全屋’？”
苏洛则指着那些注解，逐字解读（她似乎在接触实物后，对那种原始符号的理解能力增强了）：“‘背负使命而行，心无挂碍，方可穿越沉眠……’‘时光之隙，勿观倒影，谨守本心……’‘记忆荒原，逝者低语，勿听，勿信……’‘茧座之前，静候天音，非钥勿扰……’”
“静候天音，非钥勿扰……”韩辰重复着最后一句。这再次印证了“钥匙”的重要性。没有“钥匙”，连靠近“茧之座”都不被允许。
“还有这里，”苏洛指着地图角落一行更小的、几乎被磨损的符号，“‘守图者，亦守寂。图现，路开。图归，路隐。吾命尽于此，后……来者……慎之……’”
原来这具干尸，是这幅地图的“守图人”。他的使命就是看守地图，直到有符合条件的“后来者”出现，地图现世，通往核心的道路才会真正“打开”。而他，则在此耗尽生命，归于寂静。
一股肃穆而悲壮的感觉涌上众人心头。远古的先民，为了某个未知的使命或约定，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按照地图所示，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在这个‘沉眠回廊’的起点。”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穿过这片岩洞大厅，前面应该就是所谓的‘沉眠回廊’了。”
韩辰将地图小心卷好，重新用那块暗红色布包裹，但没有放回干尸怀中，而是慎重地背在了自己身上。“这幅地图，是这位先民用生命守护的指引。我们带上它，不能辜负他的等待。戊，己，找一处相对安全避风的角落，将这位先民的遗骸妥善安置。”
两名战士领命，小心地将干尸移到一处石柱后的凹陷处，用碎石简单掩埋，也算入土为安。
有了地图指引，众人的心里踏实了一些。他们按照地图指示，穿过这个巨大的岩洞大厅，走进了另一条更加狭窄、但岩壁更加光滑（仿佛被水流或某种力量长期冲刷过）的通道。这里，就是地图上标注的“沉眠回廊”。
一进入“沉眠回廊”，环境再次发生变化。空气变得更加凝滞，温度低得呵气成霜。岩壁上开始出现大片的、晶莹剔透的淡蓝色结晶，像是某种特殊的冰晶或矿物。这些结晶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冷色调的荧光，勉强照亮了通道，反而让探照灯光显得有些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