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秦战又说,“去挑人。要不怕死的,但也不能光会送死。夜战经验好的优先,会骑马的优先。”
“明白。”
二牛掀开帐帘出去了。外面传来他粗哑的吆喝声:“还能动弹的!过来!有活儿!”
脚步声杂乱,有人在问:“牛哥,啥活儿?”
“玩命的活儿!怕死的滚蛋!”
一阵哄笑,然后安静下来。
秦战走到韩朴身边蹲下:“老韩,你腿不行,不用冲阵。带到地方,指出来,你就撤。”
韩朴摇头,很慢,但很坚决:“俺去。冰层实不实,得亲手敲。别人……听不准。”
他抬起头,看着秦战,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大人,您答应过俺……等有机会,把俺家那口子和娃儿换回来。”
秦战点头:“我记得。”
“那这次,”韩朴说,“算俺……俺给这个机会,加点分量。”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那枚香囊,放在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尽管早就没味道了。然后他小心地塞回最贴身的地方,又摸了摸那枚铜带钩。
动作很轻,像在告别。
周师傅忽然说:“秦大人,王副使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秦战想了想:“不用。等我们出发了,让赵将军去说。”
他看向赵副将:“如果我们回不来,天亮前没动静,你就带剩下的人南撤。能走多少走多少。”
赵副将眼睛红了,他别过脸,骂了句脏话,然后重重点头。
帐篷外,二牛已经挑好了人。三百个,站成三排。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脸上还带着伤。没人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等着。
秦战走出去。雪地反射的冷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关中铁塔汉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把大斧。看见秦战,他咧嘴笑:“将军,带俺一个!俺劲大,能砸墙!”
楚地瘦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是把短弩:“算俺一个。射不准赵人,射马还行。”
还有个燕地老兵,脸上全是疤,说话漏风:“额去。额儿子死在赵国手里,得收点利息。”
秦战走到队伍前,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今晚的活儿,”他说,“很简单——摸到冰墙后面,放火,杀人,制造混乱。然后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但很可能,回不来。”
没人动。
“现在想退的,出列。不丢人。”
还是没人动。只有风吹过雪地的呜咽声。
秦战点点头:“好。那我说第二条——如果谁受伤了,动不了了,旁边的人不用管,继续往前冲。咱们的任务不是救人,是烧营。”
这话很残酷。但队伍里有人点头,有人握紧了武器。
“第三条,”秦战声音抬高,“如果看见我倒了,或者二牛倒了,或者带队的任何一个人倒了——不要停。跟着还能动的人,继续往前冲。直到火放起来,直到赵营乱起来。”
他扫视一圈:“听明白了吗?”
“明白!”三百个声音,压得很低,但很齐。
秦战转身,对狗子说:“分发火药。每人一罐,绑好,别磕了。”
狗子开始发罐子。士兵们接过,有的揣怀里,有的绑背上。陶罐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韩朴拄着拐杖走过来,手里拿着把短斧——不是制式武器,是他自己打的,斧刃磨得雪亮。他把斧子别在腰带上,对秦战说:“大人,俺准备好了。”
秦战看着他,看着这个腿脚不便、心里揣着家人的老头儿,忽然想起荆云。荆云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肺叶。
“出发。”
三百人,像一群沉默的狼,消失在北方的夜色里。
帐篷前,赵副将站着,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周师傅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千里镜,但什么也看不见了。
“能回来多少?”周师傅低声问。
赵副将没回答。他只是站着,直到那些身影彻底融入黑暗,直到雪地上只留下一串串脚印,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掩盖。
远处,赵军营地的火把还在亮着,一点一点,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风更冷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