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不是那种敞亮的亮,是灰白色的、像浸了水的麻布一样的亮。雪停了,云层压得很低,离地面仿佛只有几丈高,让人喘不过气。
队伍沿着河岸往西走,走得很慢。一百七十三个人,几乎个个带伤,走路一瘸一拐。秦战脖子上的伤口用从里衣撕下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了,血暂时止住,但每走一步,伤口都像被钝刀子刮一下,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没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雪上的“咯吱”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有好几个兵在冰河里呛了水,现在咳起来带着湿漉漉的杂音。
走了大概三里地,二牛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喘得像个破风箱。他大腿上的刀伤虽然草草包扎过,但血还是往外渗,把包扎的布条染成暗红色。
“歇……歇会儿。”二牛说。
队伍停下来。士兵们或坐或躺,没人有精力搭帐篷,就直接瘫在雪地里。医官徒弟挣扎着爬起来,想给重伤员换药,可药箱在冰河逃生时掉了,现在只剩怀里揣着的半瓶金疮药和几卷还算干净的布。
秦战靠着一棵枯树站着。他不敢坐,怕坐下就起不来。眼睛扫过队伍——楚地瘦子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灰败,大腿的伤口已经发黑,边缘开始溃烂;蜀地兵小陈没回来,楚地瘦子现在一个人缩着,眼神空洞;狗子抱着那个空了的火药箱子,坐在雪地里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箱子边缘,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阿檐蹲在离秦战不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块绣燕子的布。布已经脏了,沾着血和泥,但他没扔,就攥着,眼睛盯着地面。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蒙恬派来的那个孙副将。他从队伍后面走过来,走路时右腿拖着——脚踝在冰河逃生时崴了,肿得像馒头。他走到秦战面前,脸上那种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憋不住了。
“秦将军,”孙副将声音沙哑,但很冷,“现在,你满意了?”
秦战看着他,没说话。
“三百人!”孙副将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刺耳,“三百个兄弟跟你出来!现在剩多少?一百七十三!一百二十七个留在那条河里!还有老马!那匹认路的老马!”
队伍里有人抬起头,看向这边。
“孙德!”二牛挣扎着站起来,“你他妈说什么屁话!”
“我说的是实话!”孙德转身,指着身后那些瘫倒的士兵,“你看看!看看他们!伤的伤,残的残!粮呢?粮在哪?马岭堡的粮仓是烧了,可咱们一粒粮食没带出来!现在吃什么?喝什么?拿什么走回义渠城?!”
他的话像刀子,捅破了那层沉默的窗户纸。
队伍里开始有窃窃私语。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说:“孙将军说得对……俺饿。”
“俺腿疼,走不动了。”另一个兵说。
“要不……咱们投降吧?”角落里有人嘀咕。
“放你娘的狗屁!”楚地瘦子突然吼了一嗓子,他想站起来,但腿伤让他又跌坐回去,“谁说要投降?老子先宰了他!”
“宰啊!”孙德冷笑,“你还有力气宰人?楚三,你看看你自己,大腿烂成什么样了!再走两天,不用赵军追,你自己就得烂死!”
楚地瘦子脸色铁青,想骂回去,但一口气没上来,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秦战一直没说话。他靠着树,看着孙德,看着队伍里那些迷茫、恐惧、愤怒的脸。脖子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等孙德喘气的间隙,秦战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孙德愣了愣。
“说完了,就听我说。”秦战站直身子。他个子比孙德高,虽然受伤,但腰板挺直时,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气势还是压得孙德后退了半步。
“第一,”秦战竖起一根手指,“任务完成了。马岭堡的粮仓烧了,马厩烧了,赵军至少损失三百人。李牧的后勤断了,义渠城的压力会减轻。这一百二十七个兄弟,没白死。”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粮食,有。”
队伍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在哪?”孙德问。
秦战没回答,而是看向二牛:“把从赵军尸体上搜到的东西拿出来。”
二牛愣了愣,然后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几个小布袋——是混战和逃生时,几个老兵顺手从赵军尸体上摸的。袋子不大,里面装的是炒面、肉干、还有几块硬邦邦的乳酪。
“就这些?”孙德嗤笑,“够几个人吃?”
“够撑一天。”秦战说,“一天时间,够了。”
“够干什么?”
秦战转身,指向西边。透过稀疏的树林,能看见远处山峦的轮廓。
“那里是黑风岭的西麓。翻过去,再走三十里,有一个小村落。早年我在蒙恬将军的舆图上见过,那里有秦国的暗哨,囤着粮食和药品。”
“三十里?”一个士兵喃喃,“俺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秦战声音冷硬,“留在这里,只有两个下场:冻死,或者被赵军的追兵抓回去。李牧不会放过我们——我们把他的粮仓烧了,他一定要我们的命。”
队伍再次沉默。这次不是压抑的沉默,是绝望的沉默。
孙德看着秦战,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很惨:“秦将军,你说得轻巧。三十里,咱们这些伤兵,怎么走?你背他们?”
“我能背一个。”秦战说。
“然后呢?其他人呢?”
秦战没立刻回答。他走到队伍中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年老的,受伤的,没受伤的。最后,他停在几个重伤员面前——楚地瘦子,还有另外三个腹部中箭、已经发高烧的士兵。
“重伤的,两人一组,互相搀扶。实在走不动的……”他顿了顿,“留人照顾,在后面慢慢跟。其他人,轻伤和没伤的,轮流背重伤员走。”
“那要是跟不上呢?”孙德追问。
秦战看向他:“跟不上,就自己想办法活。”
“你这是抛弃兄弟!”孙德吼。
“我是在让还能活的人活下去!”秦战的声音也提了起来,脖子上的伤口崩开,血渗出来,染红了新换的布条,“孙德,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背着所有重伤员一起走,大家一起死?还是扔下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