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那句“甘当欺君之罪”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余音在巨大的梁柱间回荡,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以身为注,以命为凭!
这不是朝堂上常见的、带着修饰和退路的谦辞,而是边关士卒被逼到悬崖边时,才会发出的、最决绝的誓言。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让所有习惯于言辞机锋、利益权衡的朝臣们,都感到一阵心悸。
御座之上,嬴疾敲击玉圭的手指,终于彻底停了下来。他那深邃的目光,如同两口骤然凝结的寒潭,牢牢锁在秦战身上。那目光里,审视、探究、权衡,种种复杂情绪交织,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大殿内落针可闻,连之前那些细微的嗡嗡声都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君王的最终裁决。蒙骜的拳头不自觉攥紧,淳于越的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甘槮派系的官员们则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这沉默,仿佛持续了千年之久。
终于,嬴疾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善。”
依旧是那个简短的音节,但这一次,其中蕴含的分量,与之前截然不同。它不再是简单的“听到了”,而是带着一种应允,一种……应战!
“寡人,便予你这‘一试之机’。” 嬴疾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仿佛在宣告一个既成事实,“栎阳之地,技术营造司,由你全权措置。一应所需,可具表上奏,寡人会酌情拨付。”
“全权措置!” “酌情拨付!”
这八个字,像是一把钥匙,为秦战撬开了一道至关重要的缝隙!虽然依旧有“具表上奏”的限制,有“酌情”的保留,但这已经是他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大的自主空间!这意味着,在栎阳那片土地上,他可以在相当程度上,绕开将作监等旧有体系的掣肘,按照自己的方式和节奏行事!
秦战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连左臂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他深深躬身:“臣,谢王上信重!必竭尽全力,不负王命!”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一个苍老、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愤怒的声音,如同裂帛般响起,骤然打破了大殿内刚刚缓和些许的气氛:
“王上!不可!万万不可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官队列最前方,大儒淳于越已然出列。他清瘦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在殿内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他面容肃穆,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执拗,直直地望向御座上的嬴疾。
“王上!” 淳于越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此子所言所行,皆是祸国之论,亡国之兆!王上岂可轻信,予以权柄?”
他的突然发难,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支持他的文官们纷纷露出赞同和激愤的神色,而武将和部分务实派官员则皱起了眉头。
嬴疾的目光转向淳于越,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淳于博士何出此言?”
淳于越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压下满腔的悲愤,他伸手指向秦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直刺秦战:
“王上!治国之道,在仁义,在礼法,在教化!而非在此等奇技淫巧,机心诡道!”
他目光如电,扫过秦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憎恶。
“此子于军中,不修仁德,不行王道,专研杀戮之器,名曰‘打狗’,粗鄙不堪,视军国大事如同儿戏!此其一罪也!”
“于朝堂,妄言筑坝改河,铺设木轨,此等工程,劳民伤财,动摇国本,若引得民怨沸腾,天下动荡,何人可担其责?此其二罪也!”
“更甚者,其于栎阳,擅募流民,不依保甲,不行教化,只知驱民以力,此非治国,实乃聚敛无度,与民争利,坏人心术!长此以往,民将不民,国将不国!”
淳于越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道德上的绝对优越感和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其所恃者,无非‘利’之一字!以利诱民,以利坏礼,以利灭义!此乃舍本逐末,饮鸩止渴!”
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向嬴疾,深深一躬到底,声音悲怆而决绝:
“王上!昔年管子虽霸,然孔子讥其‘器小’!商君虽强,然其法刻薄寡恩,秦虽赖之以富国强兵,然二世而亡,岂非前车之鉴?!”
“若任由此等只知逐利、不通仁义之徒执掌权柄,推行其术,我大秦纵能得逞于一时,终将礼崩乐坏,人心沦丧,社稷倾覆,就在眼前啊!王上!”
“请王上明鉴!收回成命!驱逐此獠,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驱逐此獠!”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带着儒家卫道士全部的愤怒与绝望,轰击在整个大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