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秀轻轻吸了一口气,终究没有再劝。黑伯闭上了眼睛,握着量尺的手背青筋暴露。二牛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秦战看着那份墨迹未干的竹简,又看了看魏冉那混合着决绝和一丝心虚的眼神,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那紧张到极点的气氛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伸出右手拇指,旁边有机灵的工匠立刻递上用来画线的朱砂。他将拇指在朱砂上重重一按,然后,毫不犹豫地,在那份决定他和栎阳命运的赌约上,摁下了自己的指印!
鲜红的指印,落在竹简上,也仿佛烙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痛快!” 魏冉一把抓过竹简,仿佛拿到了胜利的凭证,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狰狞的笑容,“秦战,半月之后,本官等着你磕头拜师!我们走!”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带着随从和兵士,登上马车,在更加扬起的尘土中,扬长而去。
直到那马蹄声和车轮声彻底消失在荒野尽头,营地内外,依旧是一片死寂。
压抑的沉默,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人窒息。
半晌,二牛才猛地喘出一口粗气,带着哭腔:“头儿!你……你真跟他赌啊?!那帮龟孙子肯定藏着好家伙!咱们……咱们这炉子都还没捂热乎呢!”
黑伯也睁开眼,看着秦战,重重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百里秀走到秦战身边,低声道:“大人,此举虽是被迫,但也确是破局之法。只是,半月之期……太紧。我们需立即着手。”
秦战没有理会众人的担忧,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那抹尚未干透的、刺眼的朱红。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茫然、或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脸。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的决然,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怕什么?”
“他们觉得我们输定了。”
“那就正好,”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等待建设的工坊区,面向那沉默的高炉,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出鞘的利刃,划破压抑的空气:
“**拿他们的骄傲,**
**给咱们的‘家’,**
**祭旗!**”
“黑伯!”
“在!” 黑伯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从现在起,工坊一切,由你全权调度!要人给人,要物给物!我只要一件事——半月之内,必须炼出我们能拿出的、最好的钢!打出我们能打造的、最利的刀!”
“老夫……拼了这条老命!” 黑伯浑浊的眼里,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二牛!”
“在!” 二牛吼着应道。
“带着你的人,全力配合黑伯!挖矿、选料、烧炭!谁敢偷懒耍滑,误了大事,军法从事!”
“喏!”
“猴子!加紧巡逻,方圆十里,任何可疑人等,立刻报与荆云!”
“明白!”
一道道命令发出,原本被赌约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群,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狠厉的劲头,开始以一种近乎悲壮的速度运转起来。
秦战站在原地,看着瞬间沸腾起来的营地,看着黑伯冲向高炉那略显蹒跚却坚定的背影,看着二牛骂骂咧咧却毫不含糊地召集人手。
他抬起手,看着那朱红的指印,然后缓缓擦去。
不是结束。
而是开始。
一场用身家性命和技术尊严做赌注的、绝不能输的战争,开始了。
远处,那只昨天被秦战帮忙弄碎土块的小女孩,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大人们突然变得不一样的神情和动作,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母亲粗糙的衣角。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