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黑伯的执念(2 / 2)

“魏冉那些人,靠的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吃老本。” 秦战一边嚼着干硬的饼子,一边像是闲聊般说道,“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磕磕绊绊,摔几个跟头,太正常了。”

他把嘴里那口饼子费力地咽下去,继续说道:“我记得您老说过,当年学艺的时候,也没少挨师傅的打骂,没少烧坏过东西。怎么现在年纪大了,反而输不起了?”

黑伯猛地抬起头,瞪着秦战:“谁输不起了?!老子是……”

“是怕我赌输了,把你辛辛苦苦带出来的这点家底,还有这几百口人的指望,全赔进去。” 秦战打断了他,直接戳破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黑伯噎住了,看着秦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秦战将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身。他的身影在油灯下拉得很长。

“黑伯,”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咱们现在,不是在给将作监干活,也不是在给秦王干活。咱们是在给咱们自己,给栎阳这几百个相信咱们的人,挣一条活路,挣一个能挺直腰杆的未来。”

“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您老这辈子的经验,加上我那些‘胡思乱想’,我不信拼不过他们那些躺在竹简上睡大觉的祖宗!”

他走到工棚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放手去干。炸了炉,咱们重新垒!炼坏了铁,咱们从头再来!天塌下来,有我秦战第一个顶着!”

“我信您的手艺,更信您这颗,不肯服输的匠心!”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工棚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油灯灯捻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棚外呼啸而过的、带着寒意的夜风。

黑伯怔怔地看着秦战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木墩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粥,和那半块烤饼。

半晌,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烫疤、沾满泥土的手,颤抖着,端起了那碗温热的粥。

粥很稀,几乎能数清里面的米粒。

但他却像捧着什么琼浆玉液,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

滚烫的粥液顺着食道滑下,那暖意似乎不仅仅温暖了他的胃,更一点点地,渗进了他那颗因为焦虑和恐惧而几乎冻结的心脏。

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粥,吃着饼。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吃完最后一口,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嘴,又抹了抹眼睛。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再次晃了晃,但他这次稳稳地站住了。

他走到那堆失败的铁锭前,不再是沮丧地摩挲,而是拿起旁边的小锤,仔细地敲击着,听着它们发出的声音,观察着断口的结晶。

“火候……是差了……但杂质分布,好像有点规律……” 他喃喃着,眼中的血丝依旧,但那光芒,不再是无望的疯狂,而是重新燃起的、属于顶尖匠人的锐利和专注。

他不再去看那个还没完成的鼓风装置,而是拿起一块木炭,直接在地上画了起来,线条粗糙,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娘的……祖宗之法……老子今天,就给你们看看,什么叫做……活着的祖宗!”

夜还很长。

工棚里那盏孤灯,以及里面那个重新挺直了腰板的倔强身影,在这片被巨大压力笼罩的营地里,固执地亮着。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