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愚公与智叟(2 / 2)

“那好,”秦战指了指那骸骨,“请问,这河神是用这具戴着铁链的尸骨来示警,是觉得我们打扰了它的清静,还是……觉得我们动了它不该动的东西?比如,它想庇护这具尸骨背后的……某些人?或者,某些事?”

他这话问得极其刁钻,瞬间将“天意”引向了“人事”。

陈老一愣,显然没料到秦战会这么问,一时语塞:“这……神灵之意,玄奥难测,岂是我等凡人可以妄加揣度……”

“既然难测,夫子又何以断定是示警,而非……冤魂求助,希望我们替他沉冤得雪呢?”秦战步步紧逼。

“荒谬!”陈老有些恼羞成怒,“尸骨乃污秽不详之物,与冤魂何干!此乃亵渎神灵之论!”

“哦?污秽不详?”秦战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按夫子之言,咱们栎阳用来增产的‘粪土’,岂不是更是污秽中的污秽?为何又能变成滋养禾苗的‘黄金’?可见,这世上的东西,是污秽还是宝贝,是凶兆还是吉兆,不全在人怎么看,怎么用吗?”

他用最实际的例子,狠狠抽打着陈老那套僵化的理论。

陈老气得胡子直抖,指着秦战:“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奇技淫巧,如何能与天地神灵相提并论!”

“不能相提并论?”秦战声音陡然转冷,“那我问你,陈老夫子!若关中大旱,赤地千里,易子而食之时,你是带着你的竹简,去给饥民讲‘山林川谷有神’,祈求上天怜悯;还是带着挖渠的工具,带着能找出水源的法子,带着能让土地多打粮食的‘粪土’,去让他们活下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陈老:“告诉我,是空谈仁义道德、敬畏鬼神有用,还是我这些‘奇技淫巧’有用?!”

这直击灵魂的拷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陈老被问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仆僮更是吓得低下了头。

周围的民夫、兵卒们,听着这掷地有声的质问,看着陈老夫子那哑口无言的样子,眼神中的恐惧和迟疑,渐渐被一种更实际、更朴素的情绪所取代。是啊,郡守大人说的对,能让人活下去,吃饱饭的,才是硬道理!什么河神示警,比得上家里粮仓实实在在的粮食吗?

“你……你……”陈老指着秦战,半晌,才颓然放下手,重重一跺脚,“道不同,不相为谋!竖子不足与谋!”

说完,他仿佛生怕再被秦战那“歪理邪说”玷污了耳朵,也或许是自觉颜面扫地,在仆僮的搀扶下,灰溜溜地转身就走,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看着陈老离去,秦战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更加沉重。一个陈老好对付,但他代表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旧思想,是这“笼头”工程面前,除了技术、物资之外,另一座无形却更加顽固的大山。

他转过身,再次面向众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和力量:

“都看见了吧?读书人靠嘴皮子,救不了饿肚子!咱们,得靠自己的双手!”

他指着那具骸骨:“把这尸骨小心收敛起来,找个地方先安置好。等咱们查清楚他的来历,若真是冤死的,说不定,咱们这‘笼头’建成之日,就是替他沉冤得雪之时!”

这话,又给了众人一个全新的、带着侠义和探究精神的视角去看待这具尸骨,进一步冲淡了恐惧。

“现在!”秦战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战刀,“该打桩的打桩!该挖土的挖土!这‘老龙口’,咱们站定了!”

“诺!”

这一次的回应,比清晨在广场上时,更多了几分斩钉截铁的意味。人们开始重新拿起工具,虽然眼神中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对未知的敬畏,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再犹豫。

秦战看着逐渐恢复秩序的工地,对身边的黑伯和百里秀低声道:“查!给我彻底查清楚这尸骨的来历!还有,工地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我怀疑,搞鬼的人,不会只弄这一出。”

百里秀点头:“已经让荆云去查了。另外,陈老夫子今日受挫,恐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本地士林中颇有影响,需防其鼓动舆论。”

“让他鼓动!”秦战冷哼一声,“等咱们的‘笼头’真把水引过来,工坊真转起来,产出堆积如山的时候,我看还有几个人信他那套鬼话!”

他抬头,望向渭水上游,那里水势滔滔,奔流不息。

“我现在倒要看看,是咱们这些‘愚公’的锄头硬,还是他们那些‘智叟’的嘴皮子利!”

就在这时,一名兵卒快步跑来,递上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木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兽头图案。

“大人,这是在发现尸骨不远处的石头缝里找到的,被泥巴糊住了,刚才清理时才看到。”

秦战接过令牌,入手微沉,木质坚硬,那兽头图案狰狞而陌生,绝非秦地常见样式。他摩挲着令牌粗糙的表面,眼中寒光一闪。

线索,终于出现了么?

(第二百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