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分工的进化(1 / 2)

公审的喧嚣尘埃落定,如同渭河水面被投石激起的涟漪,终归要恢复它新的流淌节奏。李四被押往刑房领受那一百杖,哀嚎声隐约传来,又渐渐被工坊区永不停歇的轰鸣吞没。王疤脸、赵老蔫等几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灰头土脸地登记了名字,成为“水力机械操作与维护速成班”第一批,也是最特殊的一批学员。陈老夫子闭门不出,据他府中仆役隐约透露,老先生这几日都在书房誊抄《礼记》,极少见客。

栎阳似乎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涌动着更深刻、也更实际的变化暗流。

秦战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公审后第三天,“格物堂”前的广场上,再次立起了巨大的木牌,上面用醒目的朱砂写着“栎阳水力工坊分工与晋升新章(试行)”。木牌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识字的磕磕绊绊念着,不识字的焦急地向旁人打听。

新章程的内容,比秦战在公审时口头承诺的,要详细得多,也复杂得多。

核心是将工坊所有人员,按照“技艺”与“职责”,重新划分为四大类,九小等。

第一大类:“匠师”。分三等。一等匠师,如黑伯及其核心弟子,负责水力机械的设计、重大改进、核心技术攻关与质量标准制定。二等匠师,负责各工区关键技术环节的把控、复杂产品的制作与指导。三等匠师,则为各流水线上的技术骨干,能独立完成较复杂部件,并能初步识图、计算。

第二大类:“工师”。分两等。一等工师,为水力机械的直接操作者、维护者、简易故障排除者。需要掌握基础机械原理,熟悉操作流程。二等工师,为标准化流水线上的熟练工,负责特定环节的重复性、高精度作业。

第三大类:“役工”。分两等。一等役工,负责原料搬运、初加工、场地清理、设备基础保养等体力配合工作。二等役工,则为学徒或实习性质,参与简单辅助劳动,同时必须参加“格物堂”的晚间基础课程。

第四大类:“管吏”。分两等。一等为各工区主事、物料调度、账目核算等管理人员,需通晓生产和数算。二等为文书、记录、仓管等辅助吏员。

每一类、每一等,都对应着清晰的“工分”系数、基本钱粮配额、以及晋升路径。晋升不再仅仅依靠资历或蛮力,而是与“格物堂”的课业考核、实际操作评价、以及……发明改进的贡献直接挂钩!

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条:其一,“匠师”与“工师”的高等级人员,其工分和待遇,将远超以往最好的铁匠。其二,设立了“匠作贡献奖”,任何工匠,无论出身,若能对工具、工艺、流程提出有效改进并被采纳,视效益给予重奖,甚至可能直接晋升等级!

这张章程,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

黑伯拿着章程的抄件,在匠炉旁气得直跳脚,手里的小锤子敲得铁砧铛铛响:“胡闹!简直是胡闹!匠人就是匠人,役工就是役工!自古泾渭分明!现在倒好,搞出这么些花里胡哨的名头!那刚来的毛头小子,认得几个字,摆弄几下齿轮,就想跟老子平起平坐叫‘匠师’?老子这身手艺是几十年火里炼出来的!不是认字认出来的!”

他手下一个老徒弟递过水囊,小心翼翼道:“师父,您消消气。郡守大人这不是……不是想着让更多人出息嘛。您看,您和几位师兄,都是一等匠师,待遇最好……”

“呸!老子在乎那点待遇?”黑伯瞪眼,“老子是气这规矩坏了根本!手艺是传帮带,是手把手教,是火候里悟出来的!现在搞什么考核,什么贡献奖,岂不是鼓励那些心思活泛的,整天琢磨歪门邪道,不肯踏实打根基了?”

类似的困惑和抵触,在老师傅们中间颇有市场。他们赖以自豪的、需要岁月打磨的“经验”和“手感”,在新章程那套看似清晰却有些冰冷的“标准”和“考核”面前,似乎受到了挑战和贬低。

而在另一面,年轻的工匠、识些字的役工、甚至一些心思活络的学徒,眼睛却亮了。尤其是那些参与了早期“格物堂”基础课程、对杠杆滑轮不再陌生、甚至能磕磕绊绊看懂简单示意图的年轻人。

“狗子,快看!”一个叫石头的年轻役工,兴奋地指着章程上“工师”晋升条件,“只要通过‘格物堂’的机械原理考校,再在老师傅手下实操评定合格,就能从二等役工升一等工师!工分能翻一倍还多!还能去学操作水锻锤!”

被唤作狗子的,正是那个在学堂里表现出数学天赋的流民孩子。如今他已褪去不少怯懦,脸上有了专注的光彩。他仔细看着章程,又抬头望向水力工坊的方向,那里传来的轰鸣声似乎对他有了别样的吸引力。“石头哥,我想试试……考‘匠师’。”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匠师?!”石头吓了一跳,“那得多难?要会画图,要懂计算,还要有改进……狗子,你才学多久?”

“章程上说了,不论出身,不论资历,只看考核和贡献。”狗子指着那条规定,眼睛亮晶晶的,“黑伯爷爷的那些图,有些地方我觉得……可以算得更省力。我想试试。”

年轻人看到了跨越阶层的希望,老师傅们感到了权威被撼动的危机。工坊里的气氛,在表面的忙碌下,暗流更加汹涌。王疤脸、赵老蔫等人夹在中间,更是滋味难明。他们被塞进了“速成班”,是最直接的“分工进化”体验者,却也背负着“戴罪学习”的沉重压力,在周围人复杂目光中抬不起头。

秦战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他没有急于强行推行,而是让章程挂了三天,任凭议论发酵。同时,他让百里秀组织了几场小范围的“讨论会”,让黑伯这样的老师傅代表,和狗子、石头这样的年轻积极分子,坐在一起——虽然大多数时候是黑伯吹胡子瞪眼,年轻人们缩着脖子听。

第三天傍晚,秦战出现在了“速成班”的临时课堂上。这里是由一个闲置的仓房改造的,墙上挂着水力传动机构的示意图,地上摆着齿轮、连杆的实物模型,空气中飘着木屑和新鲜墨汁的味道。二十几个学员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王疤脸等“特殊学员”,后排则是自愿报名的年轻工匠和役工。

黑伯绷着脸站在一块涂黑的木板前,正用炭条画着一个复杂的连杆受力分析图,讲得唾沫横飞,底下一半人眼神发直,另一半(主要是王疤脸)则低着头,不知听没听进去。

秦战的到来让课堂一阵骚动。黑伯停下讲解,哼了一声,侧过身。

“都坐着。”秦战摆摆手,走到前面,目光扫过课堂。他的目光在王疤脸身上顿了顿,王疤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黑伯讲的,是咱们水力工坊的‘筋骨’怎么动的道理。可能有些难,有些枯燥。但我想问问大家,你们是愿意一辈子只知道自己那一下锤子该往哪儿砸,却不知道为啥要往那儿砸,离开了熟透的活儿就心里发慌;还是愿意弄明白这些齿轮、连杆为啥这么转,下次机器出了小毛病,自己就能看出个门道,甚至能琢磨着让它转得更好、更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