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制依旧是秦战推崇的简洁、略带弧度的横刀样式,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刀身长约三尺,刃口笔直,在黎明清冷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色泽——并非普通钢铁的亮白或灰黑,而是一种内敛的、仿佛深潭静水般的青湛色,隐隐有流水般的波纹在光线下流动,细看却又看不真切。刃口一线,凝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寒光,并不刺眼,却让人望之心底生凉。
它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静而肃杀的气度。
黑伯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冰冷的刀身,从刀镡缓缓滑向刀尖。触手冰凉顺滑,那寒意仿佛能渗入骨髓,却又带着金属特有的坚实质感。他闭上眼,感受着,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成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激动,“真的成了……”
秦战走上前,没有立刻去拿刀,而是先对黑伯郑重地拱手一礼:“黑伯,辛苦了。”
黑伯摆摆手,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指了指那刀:“大人,您试试。”
秦战这才伸手,握住了裹着防滑细麻绳的刀柄。入手微沉,重心完美,握感充实。他手腕轻轻一抖,刀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青湛色的弧线,发出极其轻微的、悦耳的破风声。
他甚至没有用力挥砍,只是走到工棚边一根用来测试的、碗口粗的硬木桩前,用刀尖对准木桩纹理,轻轻一送。
“嗤”的一声轻响,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阻力,刀尖便已没入木桩寸许!拔出来,刃口光洁如初,没有丝毫卷钝。
秦战又取来一把之前工坊里最好的、由黑伯手工锻打的旧式横刀,双刀刃口轻轻相擦。
“铮——”
一声清越悠长的颤音响起。旧刀刃口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细小的崩口。而新刀刃口,完好无损,连白痕都几乎看不见。
工棚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虽然早有预期,但亲眼看到这碾压般的差距,依旧让人震撼。
“好刀!”二牛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喝彩。
秦战归刀入鞘——刀鞘也是新制的简朴黑鞘。他将刀横托手中,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透鞘而出的寒意。
“黑伯,此刀何名?”他问。
黑伯看着那刀,目光复杂,有骄傲,有感慨,有对旧技艺的眷恋,也有对新力量的接纳。他缓缓摇头:“老汉只出了最后几把力气,前面千百锤,是渭水砸的。这刀……不该由老汉命名。”
秦战沉吟片刻,抬头望向工棚外。天色已大亮,渭水在远处奔流,水流推动水轮,水轮带动锻锤,那规律的轰鸣声,仿佛与手中这把刀的诞生,有着血脉相连的共鸣。
“就叫它‘渭水’吧。”秦战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让它记住,它的筋骨,来自渭水之力;它的魂魄,来自黑伯之手。从今往后,咱们栎阳的刀,便带着这条河的名字和力量。”
“渭水……”黑伯重复着这个名字,老脸上渐渐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泪光的笑容,“好!好名字!渭水刀!哈哈哈!”
笑声在工棚里回荡,冲散了连日的疲惫和紧张。
秦战抚摸着冰凉的刀鞘,心中豪情激荡。这不仅仅是一把刀。它是一个标志,标志着水力锻造从概念变成了现实,标志着传统技艺与新生力量成功融合,更标志着栎阳的工业化之路,又迈出了坚实而闪亮的一步。
有了“渭水”,就会有更多“渭水”。有了水力锻锤稳定的产出,栎阳的军械、农具质量,将提升到一个令周边郡县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将是最硬的底气。
他正准备将刀交给百里秀登记入库,一名兵卒急匆匆跑来,附在二牛耳边低语了几句。二牛脸色微变,快步走到秦战身边,低声道:“头儿,派去西山接应‘狗子’小队的人回来了。小队……小队回来了,但少了两个人,还带回来……带回来一个重伤的猎户,说是从‘鬼哭岭’救下来的。猎户嘴里一直胡言乱语,说什么……‘黑山吃人’、‘地火冒出来了’……”
秦战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渭水”刀刚刚诞生,“鬼哭岭”的异变便紧随而至。
他握紧了刀鞘,冰冷的触感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带我去看。”
(第二百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