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看看。”秦战当机立断。宴厅那边,有百里秀先应付着。他必须亲眼确认。
两人没有惊动驿馆守卫,从侧门悄然离开,融入了栎阳城夜晚稀疏的人流和昏暗的街巷中。寒风扑面,带着尘土和远处渭水的湿气。秦战脚步很快,狗子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工坊区边缘,一处堆放废旧材料和杂物的小院。这里远离主要工棚,平时少有人来。院子里,黑伯正蹲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小土炉前,炉火已经熄了,但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未曾散尽的、有些呛人的烟味,混合着明显的硫磺气息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腐败有机物的淡淡臭味。
地上摊着一块粗布,上面放着几块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头。最大的有拳头大小,乌黑发亮,在院子里唯一一盏风灯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闷的金属光泽。表面有些地方有亮晶晶的条纹,摸上去冰凉坚硬,但质地似乎不如铁矿石那么致密,有些地方能掰下碎屑。
黑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满是烟灰,眼睛里却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激动火焰。
“大人,您看!”黑伯拿起一块较小的石头,又指了指旁边炉膛里扒拉出来的、尚未完全冷却的灰白色灰烬,“就是这玩意儿!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各种石炭(注:此时石炭可能指各种可燃矿物,概念较模糊),成色这么好的,少见!烧起来火头猛,就是烟大味冲,得想法子通风。”
秦战接过那块石头,入手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他凑近风灯仔细看,又用手指用力摩擦,指尖染上淡淡的黑色。没错,这是煤,而且看样子是质量不错的烟煤或半烟煤。
“试烧情况具体如何?比木炭呢?”秦战问。
黑伯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同样分量,烧的时间比上等木炭长一倍不止!火温……老朽感觉,炉心温度能高出不少!就是这烟和味儿,得好好弄个烟囱,不然匠人受不了。还有,烧的时候噼啪响,有爆裂,得小心。”
有烟,有味,会爆裂,这是原始煤炭燃烧的常见问题。但在更高的热值和持续供应面前,这些问题都可以设法解决。
“储量能看出多少吗?”秦战更关心这个。
“那猎户说山洞不大,但老朽看那露头的岩层走向,坊用上好一阵子了!”黑伯搓着手,脸上每道皱纹都透着兴奋,“大人,要是能用这石头代替木炭,咱们就不用老盯着那几片林子砍了,也能省下大量烧炭的人力!炉子可以建得更大,火可以更旺,说不定……说不定真能炼出您说的那种‘钢’来!”
老头子的憧憬,也感染了秦战。他仿佛看到了更庞大的高炉,更汹涌的铁水,更高效的生产线。能源,是工业的血液。煤矿的发现,可能意味着栎阳的工业心脏能跳得更加强劲有力。
但喜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冰冷的现实立刻涌上心头。
矿脉在西山,在争议地区。陈伦像条闻到腥味的鬣狗,就在旁边逡巡。冯去疾、李斯这些咸阳来客,正用放大镜审视着栎阳的一切。田文失踪,迷雾重重。
“黑伯,”秦战将煤块轻轻放回粗布上,声音恢复了冷静,“此事,暂定为最高机密。参与探查的猎户和工匠,给予重赏,但必须严令保密,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家眷。地点要绝对封锁,派可靠的人暗中把守,但不要设明显的哨卡,免得引人注意。你继续试验,摸索安全高效的燃烧方法,特别是通风和减少烟尘。”
“明白!大人放心!”黑伯重重地点头。
“另外,”秦战看向狗子,“狗子,你心思细,从明天开始,你协助黑伯,专门记录这‘石炭’的各项数据:不同大小煤块的燃烧时间、温度变化(想办法估测)、烟尘量、残留灰烬、爆裂情况等等。记得,用咱们内部的符号记录,单独成册,加密保管。”
“是,大人!”狗子挺起瘦弱的胸膛,感到一种被重任托付的激动。
安排妥当,秦战又看了一眼那些黝黑的石头,它们沉默地躺在那里,却仿佛蕴含着改变未来的巨大能量。
他转身离开小院,重新没入夜色。驿馆的方向,灯火依旧,隐约还有劝酒的笑语传来。而西山的方向,一片黑暗沉寂,却隐藏着矿产的争夺与杀机。
回到驿馆附近,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远远望着那灯火通明的厅堂。
蒙骜的大嗓门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李斯温和却锐利的目光,冯去疾深不可测的沉默,嬴谷阴阳怪气的质疑……宴席上的每一张脸,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闪过。
石炭的发现,是机遇,也是新的风暴眼。
他该如何利用这个发现?是立刻禀报冯去疾和咸阳,争取合法开采权,但也可能引来更多觊觎和干涉?还是暂时隐瞒,暗中开采利用,积蓄力量,但这要冒“欺瞒朝廷”、“私自开采国有矿藏”的巨大风险?
还有田文的失踪,西山的对峙……千头万绪,绞在一起。
寒风卷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哭泣。
秦战捏了捏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的第一个冬天,也是这样寒冷的夜,他裹着破烂的皮袄,缩在烽燧的角落里,听着外面野狼的嚎叫和更远处蛮族营地隐约的马蹄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现在,活是活下来了,而且活得似乎比以前好多了。可要操心、要拼命、要算计的事情,却比以前多了何止百倍千倍。
他自嘲地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应对官场必不可少的、恰到好处的神色,朝着驿馆灯火通明的大门走去。
宴,还没散。
局,还在继续。
而手里刚刚多出的这张“石炭”牌,该怎么打出去,他需要好好想想。
就在他踏进驿馆大门门槛的那一刻,身后漆黑的街道拐角,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影子,一闪而过。
(第二百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