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收成,田老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紧张也消褪了不少。他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背,指着院子另一边一个用新木板围起来的、不小的粮囤,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托郡守大人的福,托各位大人的福!好,好得很哩!比往年足足多了五成还多!您看那粮囤,都快装不下了!交了皇粮,留足口粮、种子,还能余下不少,换了这砖瓦,买了小猪崽,手里……手里还有点闲钱哩!” 他说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那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满足和喜悦。
“哦?多了五成?”冯去疾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因由何在?”
田老三见这位气质最威严的大人发问,又紧张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回答:“回大人,一是用了郡守大人教的沤肥法子,那粪水别看腌臜,浇到地里是真有劲!二是修了水渠,天旱时也能引水浇田,不怕干着。三是郡里发的耧车、曲辕犁,好用,省力,耕得深!”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来,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那粪肥……最初你不也反对,怕触怒土地爷么?”秦战适时插了一句,带着点笑意。
田老三老脸一红,讪笑道:“郡守大人可别臊老汉了!那时候……那不是不懂嘛!老脑筋,糊涂!后来亲眼见了别家用粪肥的田长得旺,收了粮,咱才跟着学。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候就得亲眼见了,尝了甜头,才信!”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点粗俗,却透着一种底层百姓最朴素的认知逻辑——实践出真知,利益是导向。
嬴谷忍不住轻哼一声,低语道:“重利而忘义,民风如此……”
他声音虽低,但院中安静,田老三似乎隐约听到了“利”字,他看了看嬴谷那身光鲜的衣着和有些轻蔑的神情,忽然鼓起勇气,对着冯去疾和秦战的方向,声音提高了些:“各位大人,老汉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以前年年为吃饱肚子发愁,娃儿饿得直哭,婆娘病倒了都没钱抓药。那日子……难熬啊!现在,能吃上饱饭,住上不漏雨的房子,娃儿能去村里的学堂认几个字,老汉就觉得……觉得这日子有奔头!郡守大人折腾是能折腾,修水坝、挖粪坑、开学堂……可折腾完了,咱得了实惠!咱庄稼人,就认这个实在!”
他这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那份发自肺腑的感激和对“实在”生活的满足,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说的“实惠”,就是碗里的饭,身上的衣,头上的瓦,娃儿的前程。这对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就是天大的“义”。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猪圈里的猪在哼哼,鸡舍里的母鸡在咕咕。
冯去疾深深地看着田老三那张被岁月和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此刻却洋溢着真挚光彩的脸,良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蒙恬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赞道:“说得好!当兵打仗,也是图个保家卫国,让后方父老过上好日子!这话实在!”
李斯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他忽然问道:“田老丈,你方才说娃儿能去学堂认字?学的可是‘格物’?”
田老三点头:“是啊,大人。村里的娃娃都去。学认字,学算数,也学些稀奇古怪的道理,什么为啥会下雨打雷,为啥水往低处流……娃娃们回来比划,我们也跟着听个新鲜。别说,有些道理听着是怪,可仔细想想,是那么回事。起码娃娃们不怕打雷了,知道往屋里躲。”
李斯点点头,不再问,只是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喊声。
“三叔!三叔!不好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脸色发白,看到满院子官老爷,吓得一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
“慌什么!没看见大人们在这儿吗?”田老三呵斥道,但脸上也露出担忧。
那后生结结巴巴道:“是……是村东头老李家……他家的牛,昨夜在村后山坡吃草,没回来。今早去找,在山沟里找到了……牛……牛死了!脖子上好大一个血口子!不像是野兽咬的……倒像是……像是刀砍的!地上还有乱七八糟的脚印,不像咱们本地人的鞋印!”
牛!在农耕时代,牛是重要的生产工具,甚至是一个家庭的命根子。牛被杀死,而且是疑似被人用刀砍死,这绝非小事!
院中气氛陡然一变。
秦战心头一紧。村后山坡?那个方向……似乎靠近西山边缘,虽然离主要对峙区域和煤矿发现点都有一段距离,但这个敏感时刻,任何异常都让他警惕。
冯去疾眉头微蹙。蒙恬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李斯收起了笑容。嬴谷则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走,去看看。”秦战沉声道,对田老三说,“田老汉,带路。”
一行人立刻跟着那后生和田老三,出了村子,朝着村后山坡走去。天空阴云密布,山风吹过光秃秃的坡地,带着呜咽之声。泥土和枯草的气味中,似乎隐隐掺杂了一丝……极其淡薄、却令人不安的血腥气。
(第二百五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