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潮是在第三天破晓前来的。
没有号角,没有预兆。最先察觉的是大地——一种低沉的、闷雷似的震颤,从脚底板传来,顺着腿骨往上爬,直抵心口。然后是声音,起初是极远处无数马蹄密集敲打冻土的闷响,混着一种拖长的、凄厉的狼嚎,被晨风撕扯着,断断续续,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最后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野蛮的喧嚣。
“敌袭——!”
了望哨的嘶吼变了调,在凛冽的空气中炸开。
整个定边大营瞬间活了,又或者说,瞬间绷成了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铜锣声、号令声、甲胄碰撞声、士兵奔跑时沉重的脚步声、军官短促的喝骂……所有声音都淹没在那越来越近的、仿佛要碾碎一切的蹄声与嚎叫里。
秦战早已披甲站在辎重营边缘一处稍高的土梁上。这里是蒙恬指定的防御位置——大营左翼的一片缓坡高地,算不上险要,但视野相对开阔,能扼守侧翼通往主营的道路。他身后,三百栎阳兵已列阵完毕,弩手上弦,长戟手在前,“驱狼车”被推到阵前两翼,用枯草和破布做的伪装已经撤去,露出那狰狞古怪的车头厚板和伸出的竹管。车上操作的工匠,手按在杠杆上,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暗蓝色,东边天际只有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借着这微弱的天光,秦战看到了。
北方地平线上,先是腾起一道接天连地的、浑浊的黄色烟尘,像一道移动的土墙,朝着大营方向缓缓压来。烟尘前方,是无数蠕动的黑点,迅速放大,变成一股股奔腾的黑潮——那是狼骑,数不清的狼骑,没有严整的队列,却带着一股摧毁一切的蛮横气势,铺满了整个视野。而在这些狼骑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些更加庞大、速度也更快的灰褐色身影,如同黑色潮水中跃起的、更加凶猛的浪头。
是巨狼。
即使隔着这么远,秦战仿佛也能闻到风中带来的、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混合着汗臭、牲口气味和野性腥臊的进攻气息。
“稳住!”他的声音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异常清晰,压过了己方阵中一些新兵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听我号令!弩手,标尺一百五十步!长戟手,护住两翼和车阵!”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这三百人。不少人脸色发白,尤其是那些从栎阳来的新兵,握着武器的手在抖,眼神里有无法掩饰的恐惧。这很正常,任谁第一次面对这种山呼海啸般的冲锋,都会怕。但没有人后退,没有人乱跑。阵型还保持着。
黑潮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面狼骑狰狞的面孔,他们穿着杂乱的皮袄,挥舞着弯刀和骨朵,发出非人的嚎叫。马蹄声如雷,震得脚下的土都在微微颤抖。那股野兽和人混杂的腥臊味,热烘烘地、令人作呕地扑面而来。
一百五十步!
“弩手——瞄准——!”秦战嘶吼,声音有些撕裂。
负责指挥弩队的赵莽,脸上那道疤扭曲着,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一百二十步!已经能看清巨狼那骇人的体型,肩高几乎超过旁边的战马,奔跑时肌肉滚动,张开的巨口中獠牙闪着森白的光。
“放!”
赵莽的令旗狠狠挥下。
“嘣嘣嘣嘣——!”
第一轮弩箭离弦的爆鸣瞬间撕破了空气!那不是箭矢的“嗖嗖”声,而是硬弩释放时特有的、短促而充满力量的闷响!上百支三棱弩箭组成一片黑色的死亡之雨,带着轻微的尖啸,一头扎进汹涌而来的黑潮前锋!
“噗嗤!噗嗤!”“呃啊!”“唏律律——!”
人仰马翻!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狼骑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人喊马嘶,倒下一片。弩箭轻易穿透了皮袄和简陋的皮甲,带出一蓬蓬温热的血雾。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但后面的狼骑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踏着同伴和战马的尸体,更加疯狂地冲来!而那些巨狼,速度更快,它们似乎对弩箭有所忌惮,但并不完全畏惧,灵活地跳跃闪避,或者干脆用厚实的肩背肌肉硬扛,中箭后发出愤怒的咆哮,速度反而更快!
八十步!巨狼的身影已经清晰得可怕,那冰冷的兽瞳,那喷吐的白气,那足以撕碎一切的爪牙……
“驱狼车——点火!预备——!”秦战的声音压过了战场的一切嘈杂。
两翼“驱狼车”旁,手持火把的士兵颤抖着,将火把凑近竹管口浸油的麻绳。
“呼!”火焰窜起。
“喷火——!”
操作杠杆的工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压下!
“轰——!轰——!”
两道粗大的、扭曲咆哮的橘红色火蛇,猛地从车头厚板的竹管中喷射而出,如同两条被激怒的炎龙,带着灼人的热浪和刺鼻的燃油焦臭,狠狠撞入已经冲到五十步内的狼骑和巨狼群中!
“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