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不多,就去辎重营的废料堆里翻!时间不够?”秦战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疲惫、带伤的面孔,“想想坡顶上躺着的兄弟。咱们在这儿多琢磨一点,下次可能就少死一个。”
这话像块冰,砸进人心里,冷得人一激灵。没人再吭声了。
秦战又看向几个什长和工匠头:“你们也甭闲着。各自把手下兄弟的弩、刀、箭都仔细查一遍,有小毛病的,能修当场修,不能修的记下来,想想为啥坏。咱们栎阳出来的,不能光会使,还得知道为啥好使,为啥不好使。”
他挥挥手,众人默默地散开,开始检查自己那摊家伙事。洼地里响起了低低的交谈声、检查器械的磕碰声、还有炭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虽然气氛依旧沉重,但那股子死寂的麻木,似乎被一种更具体、更焦灼的东西代替了——是发现问题、想要解决问题的急切,哪怕只是为了活着。
秦战重新坐回石头上。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看见那个刚才说话的老兵,正拿着一把崩口的刀,用随身的小磨石,一下一下,固执地磨着,眼神狠叨叨的,像是跟那把刀有仇。另一个年轻的新兵,则捧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弩,反复检查着望山和弩弦,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个易碎的梦。
远处,主营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和集合的嘈杂,大概是别的防区又在调动。风里,那股属于大营的、混杂的气味又飘了过来。
猴子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个豁口的陶碗,里面是刚烧开还冒着白气的热水。“头儿,喝口热的。刚听辎重营那边有人嚼舌头,说蒙将军把咱们那‘喷火怪车’的事报上去了,还让人把狼爪子硝好了,要往咸阳送。”他压低声音,“这是要给咱们请功?我咋觉着……心里有点不踏实呢?那玩意儿烧起来是唬人,可也邪性,咸阳那帮穿袍子的老爷,会不会又说咱们搞‘奇技淫巧’、‘有伤天和’?”
秦战接过陶碗,碗壁烫手。他没喝,只是捧着,感受那点微弱的热度透过掌心。“功不功的,两说。”他看着碗里打着旋儿的热气,声音平淡,“狼爪子送回去,是告诉咸阳,北边来了什么东西。至于‘驱狼车’……”他顿了顿,“用都用了,还怕人说?”
他忽然想起百里秀信里提到的,公子虔的人和李斯幕僚的私下接触。狼爪子到了咸阳,会不会成为那些人攻讦的新把柄?说他不顾体统,用邪火烧杀,有损大秦天威?
他把碗凑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热水滚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点短暂的慰藉,但心里那点“不踏实”,却像这碗底沉淀的沙粒,怎么都化不开。
洼地另一头,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凭啥先紧着他们修?老子的刀也豁了口!”是一个其他营寨过来想换件好兵器的军士,被赵莽拦住了。
“就凭这刀这弩是咱们自己打的,坏了也得咱们自己先弄明白咋坏的!”赵莽嗓门大,脸上疤一抽一抽的,“想要好家伙?行啊,拿你们营的皮子、铁料来换!或者……”他指了指地上那堆待修的破损零件,“帮着把这些玩意儿为啥坏琢磨出个道道来!”
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啐了一口。
秦战看着,没说话。蒙恬的认可带来了地位,也招来了眼红和额外的麻烦。资源就这么多,谁都想要好的。这还只是开始。
他放下陶碗,碗底在石头上磕出轻响。北境的仗,是刀对刀、牙对牙。可这背后的仗,是料对料、心眼对心眼。
天边,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黄昏将至的暗红光线,斜斜地照在洼地里,给那些破损的军械、疲惫的士兵,都镀上了一层虚幻的、不祥的暖色。
远处,定边大营的方向,升起了更多的炊烟,笔直而细弱,在凝固般的空气里,缓缓消散。
(第二百九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