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老医官听得愣住了,烧开水?石灰水泼地?这些法子……闻所未闻,听起来简单甚至有些“矫情”。
蒙恬盯着秦战:“你这些法子,有何依据?”
秦战沉默了一下。依据?他没法说依据是千年后的微生物学。“并无医书依据,”他坦然道,“乃是基于‘病从口入’、‘污秽生疾’的常理推断。烧水可杀水中污浊之物,石灰水可祛除地面秽气,隔离可防病人传人。或许笨拙,但值得一试。至少,比我部目前坐等疫病蔓延要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栎阳兵,将首先遵守这些规矩,并负责病患区照料与营地清扫。”
帐内一片寂静。蒙恬看着秦战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看帐外那些开始显露出恐慌的士兵。他知道,军心一旦被瘟疫击垮,比打败仗更可怕。
“准。”蒙恬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沉毅,“你部立刻按此法施行。所需石灰,我让人从主营调拨一些。其他营寨……”他扫了一眼老医官,“将秦战之法传告各营主官,是否照做,由他们自决。但病患必须集中,此事没有商量!”
命令下达,阴山口营地立刻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动了起来——尽管这效率背后,是巨大的恐慌和对未知规矩的茫然。
秦战亲自带人,在营地最西侧下风向的乱石滩后,用能找到的树枝、破毡布和草席,搭起了几个歪歪扭扭、四面漏风却勉强能遮雨的窝棚。第一批七八个已经出现明显症状的病患,被用简易担架抬了过来。抬人的士兵都用布蒙着口鼻,动作飞快,放下人就走,仿佛多留一刻就会被传染。
赵莽和猴子带着栎阳兵,开始在营地内划分区域,挖排水沟,设置简易的“洗手处”(其实就是几个盛着清水和石灰水的破瓦罐)。命令传达下去时,反应各异。
栎阳兵虽然不解,但基于对秦战的信任,大多默默执行了。一个年轻工匠一边嘟囔着“烧水多费柴”,一边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陶瓮架上了火堆。
而阴山口的残兵们,则抵触情绪更大。
“拉个屎撒个尿还要跑那么远去指定的坑?麻烦不麻烦!”
“烧水喝?那凉水咋就不能喝了?老子喝了半辈子了!”
“蒙着脸抬人?晦气!那病气是能蒙住的?”
尤其当听说要抽调人去专门照料病患时,更是没人愿意。陈闯自己都还沉浸在悲痛中,看着手下兵卒躲闪的眼神,只能叹气。
秦战没有训斥,只是带着几个自愿的栎阳兵(主要是些年轻的、胆子大的),亲自去病患区照料。他们用开水给病患擦拭降温,清理污物,更换垫着的干草。窝棚里气味难闻,病患的呻吟和呓语更是让人心头发毛。一个栎阳兵在给一个高热说胡话的病患喂水时,不小心被对方挣扎的手抓到,脸色瞬间白了,但还是咬着牙完成。
秦战自己也穿梭在病患之间,检查情况,指挥处理污物。他脸上始终蒙着浸过醋的布巾,气味刺鼻,但能隔绝部分病气。左臂的伤口被汗水浸湿,刺疼得厉害,他也顾不上。
营地的其他部分,在赵莽的强令和栎阳兵的示范下,也开始勉强按照新规矩运转。烧开的水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味,石灰水泼洒过的地面留下白色的斑驳痕迹,空气里开始混杂进石灰的呛鼻气息和一种……近乎刻板的“洁净”感。
夜幕降临,营地里异常安静。没有了往日的低声交谈和走动,只有病患区隐约传来的呻吟,和健康区士兵们抱着武器、警惕而沉默地坐在划分好的区域里,互相之间都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火光映着一张张茫然而疲惫的脸。
秦战走出病患区,摘下脸上的湿布巾,深吸了一口外面寒冷的、混杂着石灰味的空气。他累得几乎站不稳,靠在冰冷的营寨木栅上。
猴子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装满了烧开水的皮囊,低声道:“头儿,咱们这边,今天新倒下的,只有三个。主营和其他几个营寨传来的消息……不大好,病倒的越来越多了,尤其是没照咱们法子做的那个‘飞虎营’,据说已经乱套了,医官都压不住。”
秦战接过皮囊,温热透过皮子传到掌心。他慢慢喝了一口,水温热,划过干涩的喉咙。
他望向主营的方向,那边灯火似乎比往日更密集慌乱些。
分歧已经产生。他的法子有没有用,时间会检验。但此刻,这种被隔阂、被观望、甚至被暗中讥讽为“矫情”的滋味,并不好受。
夜风中,传来远处其他营寨方向,一声拉长了的、不知是痛苦还是绝望的哀嚎,格外清晰,又渐渐微弱下去。
(第二百九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