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百里秀的声音更低了,“咸阳宫中,三日前有八百里加急使者出发,按行程,最迟明早必到栎阳。使者所携,非寻常诏令,乃黑底金纹的‘王命旗牌’。”
黑底金纹,征伐之令。
秦战心头猛地一跳。北境刚平,哪来的征伐?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东出!
他想起蒙恬战前那句“朝堂上的嘴,让朝堂上的人去撕”,想起嬴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冰河上燃烧的火焰和破碎的浮冰。
原来那场火,烧掉的不仅是北境的狼烟,也烧断了最后一点犹豫和缓冲。
“知道了。”秦战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让厨房准备点吃的,简单就行。再……给我拿坛酒来。”
晚饭就在郡守府后堂吃的。一盆炖得烂糊的羊肉,一摞硬面饼,一碟腌菜,还有一坛子栎阳自酿的、味道冲鼻的粟米酒。
秦战、百里秀、荆云、赵莽,还有闻讯赶来的猴子、二牛,几个最早从边关尸堆里爬出来的老弟兄,围坐一桌。没人说话,只是闷头吃,偶尔响起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秦战掰开饼,泡进羊肉汤里。汤很烫,饼吸饱了汁水,变得软糯,带着羊油的腥膻和香料粗粝的辛辣。他大口吃着,吃到鼻尖冒汗。
吃到一半,他拿起酒坛,给每人面前的陶碗里倒满。浑浊的酒液在碗里晃荡,映出跳动的烛火。
“这第一碗,”秦战端起碗,声音不高,“敬黑伯。敬咱们的师傅,咱们的规矩。”
众人默默举碗,一饮而尽。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第二碗,”秦战又倒满,“敬死在北境的弟兄。敬野羊口,敬冰河。”
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二牛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眼睛红了。
“第三碗,”秦战再次倒酒,酒坛已经见底,“敬还活着的。敬咱们自己,敬这狗日的老天爷没把咱们收走。”
这一次,没人说话,只是仰头灌下。酒劲上来,脸上都带了红。
秦战放下碗,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们说……咱们折腾这么些年,死了这么多人,到底图个啥?”
桌上安静了。赵莽挠挠头:“图……图个活路呗。以前在边关,不就图口饱饭,图别死在下一场仗里?”
“那现在呢?”秦战问,“现在有饭吃了,仗也打赢了,还图啥?”
猴子小声嘀咕:“现在……现在不是挺好?栎阳有工坊,有学堂,有地种……比哪儿都强。”
“是啊,比哪儿都强。”秦战重复了一句,声音有些飘,“可有人觉得,咱们这儿太好了,好得碍眼了。觉得咱们的规矩,坏了他们的规矩。觉得咱们的火,烧得太旺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明天,咸阳的使者就到了。带着王命旗牌来的。北境打完了,新的仗,可能就要开始了。这次,不是守,是攻。打到哪里,我也不知道。”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还是那句话,”秦战站起身,“怕的,现在说,留下守家。不怕的,明天跟我接王命。”
没人动。二牛把空碗往桌上一墩,瓮声瓮气:“头儿,你去哪儿,俺去哪儿。跟着你有肉吃。”
猴子也点头:“就是,别的不会,就会听头儿的。”
赵莽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老子这条命,早就赚了。多活一天都是便宜。”
百里秀静静坐着,指尖不知何时又摸出了那对玉珏,轻轻一碰,声音清脆。“妾,自当追随。”
荆云在阴影里,只吐出两个字:“一样。”
秦战看着他们,胸口那处旧伤忽然又隐隐作痛起来。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后堂。
夜已深。他独自登上栎阳城西北角的了望塔。这里是全城最高处,能看见工坊区连绵的灯火,像地上倒悬的星河;能看见民居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的光点;能听见远处渭水永不停歇的奔流声,和水力机械隐约的轰鸣。
更远处,南方,天地交接的地方,是一片沉沉的黑暗。但秦战知道,那里有函谷关,有崤山,有黄河,有六国林立的山河,有无数和当初的栎阳一样贫瘠或富庶的土地,有亿万张或麻木或渴望的脸。
北境的风,带着冰河残留的寒意,吹拂着他的脸。但风中,似乎也夹杂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温润的、来自遥远南方的水汽,还有隐约的、金铁交鸣的幻听。
他怀里,那枚黑底金纹的王命旗牌尚未到手,却已感到沉甸甸的重量。
黑伯,他望着工坊的灯火,心里默念,您说的火,我不仅没让它熄,好像……还把它点得更旺了。旺到要把这天,都烧出个窟窿来。
就是不知道,这把火最后,会烧出个什么样的世道。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有栎阳的煤烟、稻香、粪土、钢铁,也有远方陌生的烽烟味。
新的狼烟,就要升起来了。
而这把火,将不再只为照亮一方边陲。
(第三百章 完)
(第十五卷《北境狼烟》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