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后堂里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工坊噪音。
狗子看着秦战专注修改图纸的侧脸,那上面有疲惫,有专注,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沉重的决心。他想起怀里竹简上黑伯的话——“战小子心太重,走得太急”。
“先生……”狗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嗯?”秦战没抬头,仍在计算着什么。
狗子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甲掐着掌心:“今天散会后,我听王铁头他们私下议论……说造这些东西,心里堵得慌。说以前打把锄头,老农能咧嘴笑半天。现在……现在……”
他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秦战手里的炭笔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狗子,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狗子,你想说什么?”
狗子心跳如擂鼓。他张了张嘴,那些在黑伯笔记里看到的、在心里翻腾了一下午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他想问,先生,如果我们明知道这些东西造出来会杀死很多人,毁掉很多家,我们真的只能告诉自己,把东西造得更好些,也许就能少死几个吗?这算不算……自己骗自己?
可看着秦战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坚定锐利的眼睛,看着案头上那堆积如山的图纸和王命清单,那些话又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了秦战在北境冰河上的背影,想起了他拖着伤臂在工坊里忙碌的样子,想起了他提起黑伯时瞬间黯淡的眼神。
先生心里,恐怕比谁都“堵”吧?
“我……”狗子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觉得,黑伯要是还在,看到这些图纸,心里……肯定也会很难受。他笔记里说,‘工匠之道,在于制器以利人’……”
他没再说下去。
后堂里一片寂静。百里秀停下了手中的笔,看向秦战。
秦战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工坊区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橘红的光晕透过窗纸,染上他的脸庞。
“狗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黑伯说得对。工匠之道,本该是‘制器以利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越来越密的灯火,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可这世道,有时候,‘利人’和‘伤人’的界线,不是我们这些握锤子、画图纸的人能划定的。有人需要粮食活命,就有人需要刀剑自保,也有人需要更利的刀剑去夺取别人的粮食和城池。”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狗子,眼神复杂:“我们能做的,是在‘不得不为’的范围内,尽量守住一点东西。比如,把刀剑造得更坚固锋利,让持刀的人能少冒点险;把攻城器械造得更有效率,也许就能让围城的时间短一些,城里饿死的人少一些;甚至……在清单后面,加上净水防疫的法子,哪怕只能多救一个不该死的人。”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只有深深的无奈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这听起来很可笑,很自欺欺人,对不对?”他问狗子,也像是在问自己,“可能就像在黑夜里点一盏小油灯,光照不了多远,也挡不住寒风。但点了,总比一片漆黑、自己心里也冻成冰坨子要强那么一点点。”
狗子呆呆地看着他。先生的话,没有完全解答他的困惑,甚至让那困惑更深了。但那种沉重的、在绝境中依然试图抓住一点微光的姿态,却深深击中了他。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秦先生能带着栎阳走到今天,为什么黑伯临终前把笔记传给他时,眼神里除了不舍,还有一种托付的安心。
因为先生在扛着。扛着王命的压力,扛着技术的难题,扛着人心的疑惑,也扛着自己心里那份“堵”,在往前走。
“我……我明白了,先生。”狗子低声道。他怀里的竹简和纸片似乎不再那么烫了,但那份重量,却真真切切地转移到了他的心上。
“去吧。”秦战挥挥手,“把黑伯关于‘筋槽’和‘烘烤去湿’的那些详细描述,整理出来,明天拿给王铁头和孙大锤看看。告诉他们,他们的经验很重要,新算法需要老经验来校正。还有……顺便听听,他们除了轴承,还对哪些地方不放心。”
“是。”狗子站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后堂时,天已经快黑了。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工坊区的喧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真实而充满力量。
狗子没有立刻去整理笔记。他走到工坊区一处僻静的水槽边,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冷水激得他一哆嗦,脑子却清醒了许多。
他看着水里自己晃动的、还带着稚气的倒影,又想起黑伯笔记里那句话——“孩童笑时,可知其理将来或染血?”
他慢慢直起身,抹去脸上的水珠。
有些问题,或许永远没有完美的答案。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像先生一样,先把手里的活儿干好,把黑伯留下的“珍珠”一颗颗捡起来,串好。同时,睁大眼睛,看清楚那些图纸上的“怪物”,每一个部件,每一处连接,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后,在某一天,当自己不得不做出选择时,希望心里那盏小油灯,还能亮着。
哪怕只能照亮脚下一步路。
他紧了紧怀里的竹简,转身,朝着亮起灯火的工坊走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栎阳。
(第三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