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未说完,眼前灰影一晃。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只觉持短刃的手腕一阵剧痛,骨头碎裂的清晰“咔嚓”声传入耳中,短刃“当啷”落地。紧接着,颈侧被重重一击,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时,已被一股大力掼倒在地,脸颊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半边身子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荆云单膝压在他背上,一手仍扣着他完好的那只手臂,另一只手捡起了地上那柄淬毒短刃,冰冷的刃锋贴上了他的耳根。
“再问一次,”荆云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如同毒蛇吐信,“谁派你来的?‘鹞子’是谁?老地方在哪?”
中年人的身体因为恐惧和疼痛剧烈颤抖起来。他能感受到耳根皮肤被刃锋压陷的冰凉触感,能闻到短刃上那股淡淡的、甜腥的怪异毒药气味。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贴近。
“是……是公子虔……公子虔府上的管事……让我们来的……”他崩溃了,语无伦次地嘶喊出来,“‘鹞子’……‘鹞子’是传递消息的代号,每次不一样……老地方在城南‘刘氏皮货行’后巷第三个污水井盖下……东西放进去,自有人取……好汉饶命!饶命啊!我也是奉命行事……”
荆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短刃轻轻一送。
中年人的求饶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彻底软了下去。温热的血从耳根伤口涌出,迅速浸湿了地面,浓重的血腥味在狭小的堂屋内弥漫开来,混合着燃烧的焦臭,令人作呕。
荆云站起身,甩了甩短刃上的血珠,将其扔回尸体旁。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防水皮囊,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卷细小的竹简,还有几张绘有简易图形的纸,内容正是关于栎阳工坊弱点、人员习性及今日会议记录的汇总。
他将其揣入怀中。又检查了一下地上那几具尸体,从他们身上搜出一些零碎物品:几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一些来历不明的金饼、还有两枚刻有隐秘编号的小铜牌。他将铜牌收起,其他东西原样放回。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巷子外依旧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野狗似乎嗅到了血腥气,在远处不安地低吠了几声,又渐渐平息。
荆云走出堂屋,身形再次融入阴影。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像幽灵般在小院和周围几条相连的巷子里快速游走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眼线或埋伏。
大约一刻钟后,他回到了郡守府,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来到秦战后堂的外间。
秦战居然还没睡,和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睡着了,但呼吸并不平稳。案上的灯火调得很暗。
荆云如同影子般滑入,将那个防水的皮囊和两枚小铜牌轻轻放在秦战手边的案几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秦战立刻睁开了眼睛,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深沉的疲惫和警觉。他看了一眼皮囊和铜牌,又看向静立阴影中的荆云。
“干净了。”荆云吐出三个字。
秦战拿起皮囊,抽出里面的竹简和纸张,就着昏暗的灯光快速翻阅。越看,他的脸色越沉。尤其是看到对方已注意到狗子独处时的异常,并计划从瘸老李和排水沟下手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后怕的冰冷。
“人呢?”他问。
“四个。北城墙根,老宅区,独院。”荆云的回答依旧简洁,“领头者供出,公子虔府上管事指使。传递点,城南刘氏皮货行后巷,三号污水井。”
秦战沉默着,手指摩挲着那两枚冰凉的小铜牌。牌子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组看似随机的数字。这是死士或密探常用的标识,往往只有其直属上线才知道含义。
公子虔……果然是这只老狐狸。李斯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
“尸体处理了?”秦战又问。
“明日清晨,会有流民‘发现’凶案,报官。”荆云道,“凶器、财物均在,似分赃不均互戕。本地游徼,会如此结案。”
秦战点了点头。荆云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这种无头案,在栎阳这种流动人口不少的地方,每年都有几起,不会引起太大波澜,尤其是在秦战默许的情况下。
“辛苦了。”秦战看着荆云,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他知道荆云为何今夜出手,也知道这血腥手段背后的维护之意。
荆云微微摇头,表示不必。他顿了顿,看着秦战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案上那些令人窒息的文件,又罕见地多说了几个字:
“外面的事,有我。”
秦战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荆云不再多言,身形微动,已如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后堂,重新融入府邸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秦战独自坐着,看着案上那个沾着些许夜露和尘土的皮囊,还有那两枚冰冷的铜牌。皮囊里那些阴险的计划已经失效,但制造这些计划的人和势力,依然在暗处,像毒蛇一样窥伺着。
他灭了灯,后堂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的夜色,似乎比刚才更加深沉了。但不知为何,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因为某个角落被悄然清理,而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只是不知道,这短暂的清明,能维持多久。
更不知道,当公子虔得知他派出的爪牙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消失后,又会祭出怎样的下一招。
秦战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百里秀那句冰冷的话:
“只有活下来,并且足够强大,将来才有资格,去修正……”
活下去。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第三百零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