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阳之轨?是指白天测试的投石机?还是……那套正在摸索的木轨运输系统?抑或是,整个栎阳这套与众不同的运转体系?
直通咸阳?
是期盼,是蓝图,还是……警告?
使者已经退后半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天色已晚,下官还需连夜回咸阳复命,就不多叨扰了。秦大人,留步。”
仪仗来得快,去得也快。马蹄声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府门外几点摇曳的火把光,和更深的夜色。
秦战抱着剑和诏书,站在原地。
风更冷了,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远处工坊区还有零星几点灯火,大概是值夜的工匠在维护炉子。更远处,学堂的方向一片漆黑,学生们应该都睡了。
何平睡了吗?梦里会不会还在为大梁的姥姥掉眼泪?
徐先生此刻在做什么?是伏案写送往咸阳的“报告”,还是与什么人暗中联络?
公子虔……又在谋划什么?
所有这些纷乱的线头,缠绕着,打着结,最后都收束在他手里这柄剑上。
勿负所托,勿负此剑。
他低头,看着剑鞘上那枚墨玉。玉色沉暗,映不出火光,只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大人。”猴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喘,“狗子……狗子来了,说有急事,在后院角门等着。”
秦战闭了闭眼,把剑和诏书往猴子怀里一塞:“拿到书房去。”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后院。
角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小巷。狗子蹲在阴影里,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脸上脏兮兮的,额头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血丝。
“先生!”他声音发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又急又怕的颤音,“有人……有人在探石棉工坊!”
秦战眼神一凝:“说清楚。”
“就今晚,天刚擦黑的时候。”狗子语速很快,“我们在整理今天新到的矿石,韩工师让我去库房取筛子。回来时,看见……看见库房后窗那儿,有个人影,正扒着窗缝往里看!我喊了一声,那人就跑了,我追出去,巷子黑,没追上,还摔了一跤……”
他指了指额头上的伤,手指有些抖:“但、但我看清了,那人穿的是……是郡守府杂役的衣裳!可脸生得很,不是咱们府里常出入工坊的那几个!”
郡守府的杂役?脸生?
秦战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徐先生刚走,王使刚来,这边就有人摸到了最机密的石棉工坊?巧合?
“还有,”狗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人跑的时候,从身上掉下来的。”
是一小块折叠起来的绢布。秦战接过,凑到角门檐下那盏气死风灯旁,展开。
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一些线条和符号——虽然粗糙,但能认出是工坊区的大致布局,其中一个位置被特别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个“火”字,又打了个问号。
正是石棉试验工坊的位置。
“火”字是什么意思?是指石棉防火的特性,还是……别的?
秦战盯着那块绢布,指尖冰凉。
“先生,”狗子小声问,眼睛里满是后怕和不解,“咱……咱这东西,不就是能防火吗?怎么……怎么好像谁都想要?”
秦战没回答。
他把绢布仔细折好,塞进自己怀里,拍了拍狗子的肩膀:“伤处理一下。今晚的事,别对任何人说。从明天起,石棉工坊加派双岗,所有进出人员,包括府里的杂役,一律重新核验身份。你……自己也小心点。”
狗子用力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送走狗子,秦战独自站在角门口。
巷子深处传来野狗打架的吠叫声,尖厉刺耳,很快又归于沉寂。夜风吹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贴着他的靴边滑过去。
他抬头看天。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稀稀拉拉地钉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亮得冷漠,亮得遥远。
嬴疾的剑在书房里等着他。
徐先生的警告还在耳边。
公子虔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工坊窗外。
狗子额头的血痕在黑暗里隐隐作痛。
而更远处,函谷关外,韩魏的土地正在秋夜里沉睡,不知道多久之后,就会被投石机的轰鸣和铁蹄的践踏惊醒。
所有的一切,都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绳索,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缠住他的手脚,勒紧他的脖子。
可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不止是他死,是整个栎阳,是那些信任他、跟着他一路从粪坑里爬出来的人,一起死。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然后转身,推开角门,走回那片被灯火和阴影分割的、属于他的战场。
书房里,那柄秦王佩剑静静地躺在案几上,墨玉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推门而入的身影。
远处,巡夜的梆子声又响了。
梆,梆,梆。
一声,一声,敲在漫长的夜里。
(第三百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