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是秦战亲手写的。
羊皮纸铺在案几上,灯油添了三次,从午后一直写到掌灯时分。墨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密密麻麻三百个名字,像三百根针,扎在纸上,也扎在眼里。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注记:
“韩石头,三十二岁,关西口音,善弩机校准,妻有孕。”
“李栓子,二十八岁,左臂旧伤逢阴雨痛,但目力极佳,望山调试一把好手。”
“王川,十九岁,绰号‘小四川’,机灵,学新东西快,父早亡,寡母在堂。”
……
秦战写到最后几个名字时,手开始抖。不是累,是那些名字后面拖着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爹娘,有妻儿,有伤疤,有念想。
窗外传来收工的梆子声,悠长而疲惫。工坊区的喧嚣渐渐平息,换成了炊烟的味道和零星的家常呼喊:“狗蛋——回家吃饭咧——”
百里秀静立在旁,看着那份名单,许久,轻声说:“大人,三百人中,熟练工匠占七成,余下也都是各工坊骨干。这一抽……栎阳的产能,至少要跌四成。”
“我知道。”秦战搁下笔,笔杆上沾满了汗,滑腻腻的。
“而且,”百里秀顿了顿,“这名单一旦公布,工坊内必生怨言。赵老三之事刚过,人心本就不稳,如今又要抽走最得力的人……”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这是在挖栎阳的根。
“蒙恬的急令里说,北边狼族有异动,可能要提前东出。”秦战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前线需要这些懂器械、会维修的人。没有他们,新造的投石机、强弩上了战场,就是一堆废木头烂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经浓了,工坊区零星灯火,像沉睡巨兽背上几点残存的磷火。
“怨言会有,产能会跌。”秦战看着那些灯火,声音低得像自语,“但仗打输了,死人会更多。这些人去了前线,能让我们的人少死几个。这笔账……得这么算。”
百里秀沉默。
她明白这个道理。可她也明白,这三百人一旦离开,栎阳这台刚刚磨合顺畅的机器,就会出现三百个窟窿。补窟窿需要时间,而咸阳和公子虔,不会给他们时间。
“名单明日一早公布。”秦战转身,“让各工坊主事今晚就来领人。每人发安家费,按……双倍军饷算。有家眷的,郡守府负责照应,直到他们回来。”
“若回不来呢?”百里秀问。
秦战看着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他们的家眷,栎阳养一辈子。”
消息是第二天清晨传开的。
没有擂鼓,没有集合,各工坊主事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时,工棚里先是死寂,然后炸开。
“啥?抽调?去前线?!”
“凭啥是俺?俺婆娘下个月就要生了!”
“韩师傅也去?他眼睛去年才受过伤,夜里看东西都模糊!”
“这不公道!为啥那些咸阳新来的文书吏不用去?”
愤怒,恐慌,不解,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摔了工具,有人蹲在地上抱头,有人红着眼揪住工坊主事的衣领质问。几个年轻气盛的学徒甚至围住了郡守府,被二牛带着人拦了回去。
秦战没有出面解释。
他站在郡守府最高的望楼上,看着味、煤烟味,还有从
“头儿,”二牛气喘吁吁跑上来,脸上有几道抓痕,“挡不住了!几个老匠人说要见你,不见就不散!”
秦战没动:“让他们来。”
来的是五个人,都是最早一批从边关跟着他出来的老兵,如今都在各工坊担任要职。为首的是个姓韩的老匠师,关西口音,脸膛黑红,右腿有点瘸,是当年守烽燧时摔的。
“大人!”老韩嗓子沙哑,眼睛通红,“名单上三十七个人,是咱弩机坊的顶梁柱!抽走了,坊里剩下的都是半大孩子和生手!月底那五百张强弩的定额,打死也完不成啊!”
“完不成,就加班。”秦战声音平静,“两班倒,三班倒。伙食加倍,工钱加倍。”
“不是钱的事!”另一个匠师急道,“手艺是熬出来的!那些孩子连弩机悬刀的力道都摸不准,做出来的东西能用吗?上了战场,那是要出人命的!”
秦战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跟着他一路从泥里血里爬出来的老兄弟。他们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老茧,眼里有血丝,还有……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带出来的徒弟、守了一辈子的手艺,就这么毁了。
“我知道。”秦战说,“可前线更需要他们。”
“那为啥非得是咱栎阳的人?”老韩吼道,“咸阳将作监那么多人,六郡的工匠那么多,凭啥就盯着咱这儿薅羊毛?!”
这话问到了根子上。
秦战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栎阳教出来的,不止会干活,还知道为啥这么干。前线修器械,不是照着图样生搬硬套,得会看情况,会变通。这些,只有咱们的人会。”
众人哑然。
“仗打完了,他们会回来。”秦战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我保证。”
老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悠长而苦涩,像要把肺腑里的不甘都吐出来。
五人默默行礼,转身下楼。瘸腿的老韩走在最后,下到一半,突然停住,回头看了秦战一眼,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低下头,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楼梯转角。
抽调进行得艰难,但到底还是推进下去了。
安家费发下去时,有些家属当场哭了。不是高兴,是害怕。双倍的铜钱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像捧着一块块墓碑的定金。
第三天傍晚,三百人在校场集合。
没有铠甲,没有长戈,每人一身深灰色的工装,背着特制的工具包——里面是精简过的维修工具、几件易损零件、还有一小卷防水油布包着的《器械应急维修要诀》。工具包很沉,压得有些人微微佝偻着背,像背着口锅。
秦战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拿起名单,开始念名字。
每念一个,闷,有的带着颤。
念到“韩石头”时,一个黑壮汉子挺胸应声,声音洪亮。秦战记得他,他妻子确实有孕了,上次在工坊看见,肚子已经显怀,扶着腰慢慢走。
念到“李栓子”时,应声的是个瘦高个,左臂不自然地垂着。秦战知道他阴雨天会痛,这次去的地方,北边,比栎阳更冷更湿。
念到“王川”时,应声的是个娃娃脸的小个子,眼睛很亮。秦战知道他寡母眼睛不好,靠他每月工钱抓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