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咸阳城门,上了官道,速度明显快了起来。路面不如城里平整,车厢开始颠簸,秦战的身体随着晃动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条路上,他第一次从边关被召入咸阳。那时他还是个什长,满身泥污,坐在简陋的牛车里,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福是祸。
现在,他是栎阳令,穿着官服,坐着马车。
可心里的七上八下,一点没少。
甚至更多了。
因为失去的越多,害怕失去的也就越多。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枚黑伯留下的、未完工的齿轮。齿轮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铜质冰凉,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暗淡的光泽。
黑伯临死前说:“这动静……好听。比编钟……好听。”
可如果有一天,这动静被人夺走,或者……变成了杀人的利器呢?
马车突然一个急刹。
秦战身体前倾,险些撞到车厢壁。
“咋回事?!”猴子在外面吼。
“对、对不住!”一个惊慌的声音响起,“俺家牛惊了,拦了路……”
秦战掀开车帘。官道中央,一辆破旧的牛车歪斜着,拉车的老黄牛正焦躁地原地踏蹄,一个老农模样的人拼命拽着缰绳,满脸是汗。
猴子已经跳下车,骂骂咧咧地过去帮忙:“咋搞的?!这大路中央……”
秦战的目光,却落在了牛车后面。
那里站着两个人。
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他们站的位置很巧妙——正好封住了官道一侧的去路。而且,他们的手都垂在身侧,右手微微向后,那是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
猴子也察觉到了,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
就在这时,另一辆马车从后面驶来,车速不快,车帘低垂。经过秦战车旁时,车帘微微掀起一角。
秦战看见了里面的人——
是李斯。
他端坐在车厢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似乎正在阅读。但就在两车交错的瞬间,他抬起眼,极快地向秦战这边瞥了一眼。
然后,车帘落下。
李斯的马车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秦战注意到,那两个戴斗笠的人,在李斯马车经过后,对视一眼,悄然后退,很快消失在路旁的树林里。
老农终于把牛车拉正,连连作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官爷,俺这就让开……”
猴子松了口气,回到车上:“头儿,刚才那俩人……”
“看见了。”秦战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重新启动。
车厢里,秦战握着那枚齿轮,指尖冰凉。
李斯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提醒?示警?还是……某种暗示?
他想起李斯在殿前说的话:“你我皆是替王上办事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刚才那两个人,如果是公子虔派来的,李斯为什么要插手?
除非……
除非李斯和公子虔,并非铁板一块。
或者说,李斯需要在秦战和公子虔之间,维持某种微妙的平衡——就像嬴疾在朝堂上做的那样。
秦战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一枚棋子。被不同的人,放在不同的棋盘上,掂量着,权衡着,利用着。
他掀开车帘一角。
窗外,田野连绵,农人正在秋收,金黄的稻穗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海。
更远处,栎阳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工坊区升起的淡淡烟柱,在蓝天背景下,细而直。
那是他的根。
也是他的枷锁。
马车加速,风声呼啸。
秦战握紧齿轮,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知道,回到栎阳,等待他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石棉有变。
前线战报。
还有工坊里那些因为骨干被抽调而怨声载道的工匠。
但不知为什么,此刻他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终于看清了棋局。
也许是因为知道,有些仗,避不开,只能打。
车轮滚滚,官道延伸向远方。
咸阳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而前方——
是栎阳。
是战场。
也是家。
(第三百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