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飞,是飘。”秦战纠正,“只要有风,风向对,就能做到。我在栎阳试过小的,用油灯的热气,能升起三尺高……”
“三尺?”蒙恬打断他,“三尺和三十丈是一回事吗?就算能飞起来,你怎么控制它往哪儿飞?万一风变了,飘回自己营里,你打算把咱们也点了吗?”
几个老兵听到这话,忍不住嗤笑起来。
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卒嘀咕:“娘咧,秦大人这是被炉火熏糊涂了……”
秦战没吭声。
他知道蒙恬说得对。这个想法太粗糙,太多不确定。可面对四丈五的城墙、三道灌水壕沟,常规手段的代价,会高到让人做噩梦。
“我需要时间试验。”秦战最后说,“给我五天,不,三天。我带人在后方营地试做几个小的,验证可行性。”
蒙恬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河滩上的风声都显得刺耳。
“两天。”蒙恬最终说,“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能飞的口袋’,哪怕只能飞十丈。如果不成——”他顿了顿,“就按我的法子来。拿人命填壕沟,架云梯,一层层啃。”
他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背影在午后斜阳下拉得很长。
赵严合上本子,对秦战笑了笑:“秦大人……志向高远。下官拭目以待。”
他转身离开,狐皮大氅在枯草上拖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秦战站在原地,河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
狗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草图。少年眼睛里有光,但也有不安:“先生,咱真要做……会飞的口袋?”
“做。”秦战说,“但不在大营做。你带几个人,去北面那个山谷——昨天探路时发现的,避风,隐蔽。所需材料,用维修器械的名义从后营调拨,分批取。动静要小。”
狗子用力点头:“那……那要是做不成……”
“做不成,就用血填壕沟。”秦战说得很平静,“你算过吗?填平一道三丈宽的壕沟,需要多少土石?又需要多少人顶着箭雨,一筐一筐往里倒?”
狗子脸色白了。
“去吧。”秦战拍拍他肩膀,“记住,咱们每多做一样‘取巧’的东西,或许就能少死几十个、几百个像你爹、像韩石头那样的人。”
狗子咬了咬嘴唇,转身跑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河滩上,士兵们开始啃干粮。硬邦邦的锅盔得就着热水才能咽下去,咀嚼声混在风声里,单调而疲惫。
秦战走到自己那辆装工具的马车旁,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那枚黑伯留下的齿轮。铜质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边缘的毛刺硌着指尖。
他想起黑伯临死前说:“这动静……好听。”
现在他要弄出的动静,可能不只是好听不好听的问题了。
如果失败,蒙恬会对他失去耐心。
如果成功……赵严的本子上,又会多记下怎样的一笔?
“大人。”
荆云的声音像鬼魂一样在身后响起。
秦战没回头:“说。”
“赵严的密信,半个时辰前送出去了。”荆云的声音压得很低,“送信的是他带来的一个书吏,扮作采买炊具的民夫往西去。我的人跟了十里,确认方向是咸阳。”
“信的内容?”
“截不下来。书吏把信贴身藏着,过驿站才换马,盯得太紧会打草惊蛇。”荆云顿了顿,“但送信前,赵严在帐中独自待了一刻钟,烧了些纸灰。灰里有没烧尽的边角——写的是‘火药’、‘飞空’、‘险不可控’几个字。”
秦战握紧了手里的齿轮。
冰冷的铜刺进掌心,有点疼。
“知道了。”他说,“继续盯着。另外……从今晚起,派两个人暗中护着狗子那队人。别让他们发现。”
荆云应了一声,又退回阴影里。
夜幕完全落下。
营地燃起篝火,火光在黑暗里跳动,像一只只不安的眼睛。远处,宜阳城的方向,天空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不是晚霞,是城墙上守军点燃的火把映出的光。
隔着三十里地,都能闻到战争的味道。
秦战把齿轮放回木匣,合上盖子。
明天,他要开始做一件在这个时代看来近乎疯狂的事。
而成败,关乎很多人的生死。
他抬起头,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北方的夜空,拖着细长的光尾,转瞬即逝。
黑伯说过,流星是老天爷扔掉的废料。
不知道他这次要做的“飞口袋”,在老天爷眼里,算不算也是废料的一种。
(第三百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