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推开城守府正堂的门,里面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蒙恬坐在主位,眉头锁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着。两边坐着几个营将,还有两个斥候打扮的,满身尘土,嘴唇干裂。
“来了。”蒙恬朝他点头,“坐。”
秦战在末位坐下。案几上摊着一幅简陋的地图,用炭笔画着几道线。
“怎么回事?”他问。
一个斥候开口,声音沙哑:“回大人,今早辰时,我们小队在野王东北三十里处的山林埋伏,看见一队人马从魏国方向过来。约莫两千人,重甲步兵,打着魏国‘武卒’旗号。领队的是个年轻将领,看旗号是……魏国公子印。”
“公子印?”蒙恬眯起眼,“魏惠王的那个侄子?他不是在朝歌练兵么,怎么跑到野王来了?”
另一个斥候补充:“还有,我们在野王城外五里处发现新挖的壕沟,看土色是这两天刚挖的。沟不深,但很宽,像是要阻骑兵冲锋。城墙上也多了不少弩机,比宜阳的多。”
堂内一阵沉默。
秦战看着地图。野王城在洧水北岸,三面环水,只有南面是陆地。魏军从东边来,正好能堵住秦军从宜阳往野王的路线。
“魏国这是要保韩国啊。”一个营将说,声音闷闷的,“韩魏唇齿,咱们打宜阳,他们还能装没看见。现在要打野王,他们就坐不住了。”
“两千武卒,”蒙恬敲着桌面,“加上野王原本的守军,少说也有四五千。城防加固,还有壕沟……”他看向秦战,“你那‘地龙’,还钻得过去么?”
秦战没立刻回答。他盯着地图上那道代表洧水的曲线,脑子里快速计算着。地下水脉、土质、距离……
“如果壕沟只在南面,可以从侧面挖。”他说,“但魏军既然来了,肯定会在城外巡逻。大规模土工作业,瞒不过去。”
“那就强攻?”另一个营将皱眉,“咱们刚打完宜阳,伤亡还没补上。弟兄们累得很。”
蒙恬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一个亲兵捧着一封密信进来,躬身递给蒙恬:“将军,咸阳来的八百里加急。”
蒙恬拆开火漆,快速扫了几眼,脸色更沉了。
“王上催了。”他把信往案几上一拍,“让咱们尽快拿下野王,打通通往新郑的通道。还说……魏国已经派使臣去楚国,想拉楚国入伙。”
堂内气氛一滞。
秦战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魏、韩、楚……如果三国联手,东出之路就难了。
“所以必须快。”蒙恬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在楚国反应过来之前,打掉野王。让魏国知道疼,让韩国知道怕。”
他手指重重点在野王的位置:“五天。五天内,必须拿下。”
“将军,这……”
“没有商量。”蒙恬打断,“王命如山。五日拿不下,军法从事。”
几个营将面面相觑,最后都低下头:“诺。”
“都去准备吧。明日一早,拔营。”蒙恬挥挥手。
众人陆续退出。秦战走到门口时,蒙恬叫住他:“你留一下。”
堂内只剩下两人。蒙恬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递给秦战:“这个,也是刚到的。给你的。”
信没封口,但折得很紧。秦战接过来,看见封皮上清秀的字迹——是百里秀的。
他心里一紧。
“看吧。”蒙恬重新坐下,倒了碗水,慢慢喝。
秦战拆开信。信纸很薄,但写了满满三页。百里秀的字依旧工整,但有几处墨迹晕开,像是写信时手抖了。
他快速浏览。
信里说了三件事,一件比一件棘手。
第一,咸阳派来的“协理”官员,这几天突然加大力度查账。不是查总数,是查每一笔火药、铁料、煤炭的进出明细,甚至连工匠每顿饭吃多少粮食都要核对。
“其意不在账,在人心。”百里秀写道,“连查三日,工匠营已人心惶惶。有传言说,栎阳工坊耗费过巨,王上震怒,要裁撤半数工匠。”
第二,那两位被构陷“私通魏商”的老师傅,他们的儿子昨晚在拘押处“突发急病”,今早发现时已经没气了。验尸的说是“心悸暴卒”,但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壮小伙,从无病史。
“人死在拘押处,死无对证。”百里秀的字迹在这里有些潦草,“其家属悲恸欲绝,坊间传言更甚。妾已暗中将两位老师傅转移至安全处,但其精神几近崩溃,恐难再执掌淬火工序。”
第三,也是最让秦战心惊的——狗子的家人出事了。
狗子的娘和妹妹住在栎阳城外的村子里。三天前,一伙“山贼”半夜闯进村子,抢了几户人家。狗子家被抢得最狠,粮食、钱财一扫而空。他娘反抗时被打伤,妹妹吓得高烧不退。
“贼人手法专业,不似寻常匪类。”百里秀分析,“且专挑与工坊工匠有关的家户下手。妾已派人暗中保护,但此类事件若再发生,工匠人心必散。”
信的最后,百里秀的笔迹恢复了冷静:
“大人,此非偶然。赵严在咸阳之同党,已连上三疏,弹劾您‘耗费国帑、纵容工匠、治下不严’。宜阳之胜虽暂压其势,然野王之战若稍有不利,或伤亡过巨,彼等必卷土重来。届时非但大人危矣,栎阳数年心血亦将毁于一旦。”
“妾已启动应急之策,然独木难支。望大人速定野王,且须‘胜得漂亮’——既要快,又要伤亡少。此虽难为,然势逼至此,别无他路。”
“另:荆云已抵栎阳,秘见妾。黑伯齿轮已收妥,核心图纸与技术资料已按黑伯之法藏于三处。若事不可为,妾知该如何处置。唯愿不至彼时。”
“前线凶险,望大人珍重。栎阳上下,皆仰赖大人。”
落款只有一个字:“秀”。
秦战看完,信纸在手里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那股怒气从胃里烧上来,烧得喉咙发干。
蒙恬看着他:“出事了?”
秦战把信递过去。蒙恬快速看完,脸色铁青。
“这帮杂碎……”蒙恬咬牙,“前线将士流血拼命,他们在后面捅刀子!”
他把信拍在案几上:“赵严那老小子,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明天就找个由头,把他……”
“不行。”秦战摇头,声音很冷,“动了他,咸阳那边更有话说。他们会说咱们在前线擅杀监军,心怀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