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蒙骜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淳于越似乎还想说什么,嬴疾抬手止住:“至于战场杀伐之事,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秦战所为,是为大秦开疆拓土,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今日朝议,到此为止。”
他起身,内侍高喊:“退朝——”
众人跪送。嬴疾离开时,脚步顿了顿,看向殿外。
远处,将作监的方向隐约传来锻打声,咚、咚、咚,闷闷的,像心跳。
三日后,宜阳。
秦战正在河边看韩朴指挥扎大筏子。这筏子比上次的大一倍,长四丈,宽两丈,中间用粗木搭了骨架,准备架设扭力投石机。
“秦大人!”传令兵骑马奔来,“咸阳特使到了!”
秦战回城守府时,特使已经在正堂等候。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身后跟着两个小宦官,捧着一个锦盒。
“秦大人,”内侍笑眯眯地拱手,“恭喜啊,王上嘉奖来了。”
秦战躬身接旨。旨意念了一大通,无非是“忠勇可嘉”、“克敌制胜”之类的套话,最后才是实际的:赐金五十镒,绢百匹,另赐佩剑一柄。
内侍打开锦盒。剑躺在红绸上,剑鞘是黑檀木的,镶着银纹。剑柄裹着鲨鱼皮,握柄处嵌了颗暗红色的宝石。
“秦大人,这可是王上亲自吩咐仿制的。”内侍压低声音,“王上原话是:‘赐卿此剑,望卿勿负寡人所托,亦勿负手中之剑。’”
秦战双手接过。剑比他想象的重,剑鞘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臣,谢王上恩典。”他说。
内侍又凑近些,声音更低:“王上还有句私话,让咱家带给您。”
秦战看向他。
“王上说:‘刀锋过利,易折易伤。卿当善用其利,亦当慎藏其锋。’”
内侍说完,退后一步,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笑脸:“话带到了。秦大人,咱家还得赶回咸阳复命,就不多留了。”
送走特使,秦战回到住处,把剑放在案几上。
狗子正好进来送图纸,看见剑,眼睛一亮:“先生,这剑真好看!”
“好看吗?”秦战拿起剑,抽出半截。剑身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刃口锋利,能照出人影。
“好看。”狗子凑近看,“这宝石……像血滴子。”
秦战把剑插回去。宝石确实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狗子,”他忽然问,“如果你有一把特别锋利的刀,你会怎么用?”
狗子想了想:“好好用呗。切菜剁肉,小心别割着手。”
“如果这刀太锋利,一刀下去,连菜板都劈开了呢?”
狗子挠头:“那……那就少用点力气?”
秦战看着他,笑了。笑得很淡,很快就没了。
“你说得对。”他把剑推到一边,“少用点力气。”
狗子不明所以,递上图纸:“先生,筏子结构图韩师傅画好了,您看看。”
秦战接过图,仔细看。韩朴画得很细,哪里绑绳、哪里加箍、哪里架投石机底座,都标得清清楚楚。
“韩师傅今天怎么样?”他边看边问。
“挺好的。”狗子说,“就是……就是有点心神不宁。老往野王方向看。”
秦战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那晚韩朴的话:“小人的儿媳和孙子,城破前逃去野王了。”
“知道了。”他说,“你去告诉韩师傅,筏子扎好前,他不用去河边了。在工棚里专心缝甲吧。”
“诶。”
狗子走了。秦战重新拿起剑,拇指摩挲着剑柄上的宝石。宝石表面光滑,带着凉意。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整齐有力。远处河边,扎筏子的敲打声也隐约可闻。
一切都按计划推进。
野王、魏国武卒、五日之期……
还有咸阳那柄“刀锋过利,易折易伤”的提醒。
秦战把剑收回锦盒,盖上盖子。
盒盖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像某种锁扣,锁住了什么。
(第三百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