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筏子散架,怕罐子不炸,怕钩索挂不上,怕城门打不开。”秦战顿了顿,“怕那三百敢死队回不来。”
蒙恬笑了,笑得很淡:“知道怕就好。不怕的,那是疯子。”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递给秦战。秦战接过,也灌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
“我打过三十七仗。”蒙恬望着对岸,“从什长打到将军。每次上阵前,我都怕。怕死,怕输,怕辜负弟兄们。”
他拿回酒壶,又喝了一口:“但怕归怕,该上还得上。这就是咱们的命。”
秦战没说话。远处传来号角声,是野王城在晨练。声音苍凉,在河面上回荡。
“对了,”蒙恬收起酒壶,“赵严今天一早又往咸阳发信了。我的人还是只抄没动原件,信里说你‘罔顾将士性命,行险弄奇,其心回测’。”
秦战扯了扯嘴角:“他倒是勤快。”
“勤快得很。”蒙恬说,“等打完这一仗,老子非得找个由头,把这老小子……”
他没说完,但眼里的狠意很明白。
“走吧。”蒙恬转身,“下午试航,我来看。”
下午试航时,河边聚了不少人。除了工匠和挑选出的敢死队员,还有些看热闹的士兵。赵严也来了,站在远处一棵树下,背着手,像在赏景。
第一个筏子下水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筏子被推进河里,晃了晃,稳住了。上面装了台扭力投石机,还有五个模拟敢死队的草人。狗子和两个工匠在筏子上操作。
“放!”秦战挥手。
岸上的士兵松开缆绳。筏子顺流而下,速度不快,但很稳。到河心时,狗子操作投石机,抛出一个绑着红布的石头。
石头划着弧线飞出去,落在对岸四十步外的滩涂上,溅起一片泥水。
“好!”岸上有人喝彩。
筏子继续往下漂。到预定的攻城位置时,狗子示意。筏子上的“敢死队”抛出钩索——钩索是用铁钩绑着麻绳做的,前端有倒刺。
铁钩飞向对岸,大多数挂在灌木丛上,少数落在空地上。有一个钩子挂住了滩涂边的一棵小树,很稳。
“收!”秦战喊。
筏子被岸上的人用备用缆绳慢慢拉回。整个过程,不到两刻钟。
第二个筏子、第三个筏子……一个个试过去。十个筏子,八个顺利,有两个在转弯时差点翻覆,但最终稳住了。
夕阳西下时,试航结束。工匠们把筏子拖上岸,检查有没有损坏。敢死队员们围在一起,听秦战讲解明天的细节。
秦战讲得很细:什么时候上筏子,什么时候抛钩索,爬上城墙后怎么打信号,怎么开门……
一个年轻敢死队员突然举手:“秦大人,要是……要是爬上去后发现城门被堵死了呢?”
所有人都看向秦战。
秦战沉默了片刻:“那就占领城楼,用旗语通知我们。大军会从其他地方强攻。”
“那……那我们不是死定了?”
“可能。”秦战实话实说,“所以是敢死队。”
众人沉默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滩上,像一排墓碑。
“但你们活下来的机会,比强攻爬城墙的兄弟大。”秦战继续说,“因为有投石机掩护,有突然性。只要快,只要狠,就能活。”
一个老兵咧嘴笑了:“秦大人,俺们不怕死。就怕死得不值。”
“对!就怕死得不值!”其他人附和。
秦战看着他们。这些脸都很年轻,最老的也不到三十岁。有的脸上有疤,有的缺了牙,但眼睛都很亮。
“我会记住你们每个人的名字。”秦战说,“不管活着回来,还是死在那儿。”
众人肃然。
试航结束,人群散去。秦战最后一个离开河边。他回头看了一眼,筏子整整齐齐排在岸上,像一排等待出征的战士。
远处,野王城上亮起了火把。一点,两点,渐渐连成一条线,像给城墙镶了道金边。
很美。
秦战转身,朝宜阳城走去。
路过一片废墟时,他看见韩朴坐在一堆砖石上,正对着野王方向发呆。老人手里拿着件缝了一半的皮甲,针线垂在膝盖上。
秦战没打扰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他点亮油灯,摊开地图。明天进攻的路线、时间、信号……又仔细看了一遍。
确定没有疏漏后,他吹灭灯,躺下。
窗外很静,只有远处军营传来的隐约鼾声。明天这个时候,很多人可能就听不见鼾声了。
他想起黑伯的齿轮,从怀里摸出来。齿轮在黑暗里看不清,只能摸到冰冷的边缘和凹凸的齿。
“黑伯,”他低声说,“明天……又要开始了。”
齿轮沉默。
他把齿轮握在手里,闭上眼。
睡意袭来前,他最后想起的是狗子兴奋的眼神,是韩朴佝偻的背影,是敢死队员们发亮的眼睛,是蒙恬说的“这就是咱们的命”。
还有嬴疾赐的那把剑,剑柄上的宝石像凝固的血。
血火之后,洪流不息。
这洪流,是他亲手启动的。
现在,它要冲向下一座城了。
(第三百四十章 完)
(第十七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