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蹲下,手指在坯子内壁摸了摸。很光滑,厚度均匀。内收的角度也合适,大概四十五度。
“行。”他说,“就这么做。三个大的各配一个,小的……也做两个备用。”
“诺!”
狗子转身又要忙,秦战叫住他:“先吃饭。”
“啊?我、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秦战从怀里掏出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饼是早晨剩的,又干又硬。狗子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饼渣粘在口腔上颚,得用舌头使劲舔才能下来。
两人坐在工棚外的阴凉处,默默吃着饼。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也带来对岸野王城隐约的声响——像是敲击声,又像是吆喝声,听不真切。
“先生,”狗子忽然问,“您说……咱们这些东西,真能成吗?”
秦战没立刻回答。他嚼完嘴里的饼,咽下去,才说:“不知道。”
狗子愣住。
“这世上没有百分百能成的事。”秦战看着河对岸,“筏子可能会散,‘天灯’可能会烧,钩索可能会断,城门可能会打不开。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但咱们还是得做。因为不做,就更没可能。”
狗子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半块饼。饼很粗糙,能看见里面的麸皮。
“我……我怕。”少年声音很轻,“怕又着火,怕害死人,怕……”
“我也怕。”秦战打断他。
狗子抬头。
“我怕筏子散了,三百敢死队淹死在河里。”秦战说,“我怕‘天灯’没飞到城头,反倒把咱们自己人烧了。我怕城门打不开,蒙将军得带着弟兄们用命去填城墙。”
他看向狗子,眼神很平静:“但怕没用。怕也得做。”
河对岸的钟声又响了。这次是午时钟,声音悠长,在河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似的。
钟声里,狗子忽然想起黑伯。老人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狗子啊……手艺这东西,做好了能活人,做坏了能死人。你得……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数吗?
狗子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退缩,那些已经烧掉的竹篾、油布、麻绳,就真的白烧了。那个差点烧到手的工匠,就真的白烫了。
“先生,”狗子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我……我再去做两个陶盆。做得厚点,结实。”
秦战点点头:“去吧。”
少年跑回陶窑边。工匠们已经生起了火,坑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红色的火舌舔着垒起的石头。狗子把晾着的陶坯小心地放进坑里,用热灰半掩着。
“慢火烤。”他交代,“烤到天黑,再捂一宿,明天就能用。”
“狗子哥,那铁链……”
“我去找铁匠!”狗子抹了把汗,朝军营里的铁匠铺跑去。
铁匠铺在军营西边,离河边挺远。狗子跑到时,几个铁匠正在打制箭簇,炉火熊熊,叮当声震耳。铺子角落里堆着些废旧铁器——断刀、裂甲、生锈的农具。
“师傅!”狗子喊,“我要铁链!这么粗的!”他用手比划着拇指粗细。
一个光膀子的老铁匠停下锤子,皱眉:“铁链?要多少?”
“三……不,五丈!五丈长!”
“五丈?”老铁匠瞪眼,“小子,你知道五丈铁链得多重吗?少说百八十斤!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有、有用!”狗子喘着气,“很急!今天就要!”
老铁匠摇摇头,走到那堆废铁前,扒拉了一会儿,扯出几截断掉的铁链——有粗有细,有的锈得厉害,有的还连着不知哪来的铁钩。
“就这些了。”老铁匠说,“拼拼凑凑,大概……三四丈吧。要就自己拿去弄,俺们还得打箭簇,没空。”
狗子看着那堆锈迹斑斑的铁链。链环大小不一,有的已经锈死了,掰都掰不动。
“成!”他一咬牙,“我都要了!”
少年拖着那堆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挪地往回走。铁链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哗啦声,留下深深的拖痕。链环上的铁锈蹭在他手上、衣服上,红褐色的,洗都洗不掉。
回到工棚时,天已经偏西了。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野王城的轮廓镶了道暖红边,居然有几分好看。
狗子把铁链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汗水把衣服全浸透了,粘在身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盯着那堆铁链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
陶盆在慢慢烤着。
铁链虽然旧,但能用。
“天灯”还能再做。
他还能……再试一次。
(第三百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