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会想,是不敢想。
“韩师傅,”秦战说,“等打完这一仗……”
“打完再说吧。”韩朴打断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脚步有些蹒跚。
秦战站在原地,看着老人走远,消失在工棚的阴影里。手里的姜汤还在冒热气,白雾在晨光中袅袅上升,然后散开。
“大人!”
狗子从工棚那边跑过来,脸上又是汗又是灰:“陶盆装好了!铁链也换了!现在三个大的都能带五斤半沙罐飞起来!就是……就是飞得慢,飘得也慢。”
“能飞多高?”秦战问。
“试过了,最高能到三十丈!再高,热气就不够了。”
三十丈。从那个高度往下扔火药罐,应该能炸开一片。但前提是……能飞到城头正上方。
“小的呢?”秦战又问。
“做了八个!”狗子眼睛亮起来,“按您说的,轻,就蒙一层薄布,底下系红布条。试飞了一个,能飞五十丈高!就是……就是轻,风一吹就跑偏。”
“要的就是跑偏。”秦战说,“八个小的,明天卯时放,往不同方向放。让塔上的人看花眼。”
狗子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对!对!让他们不知道该盯哪个!”
秦战点点头,把空碗递给狗子,走向河边。筏子已经被重新推下水,二牛正在指挥第二组敢死队员练习。
这组人多是南方兵,水性好得多。几个人在水里游得像鱼,轻松拉着舵绳,筏子稳稳地沿着预定的路线漂。
“看见没!看见没!”二牛在筏子上吼,“就得这么整!柱子,你好好学学!”
柱子坐在岸边,抱着膝盖,眼神有些黯然。
秦战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大人……”柱子低声说,“俺是不是……拖后腿了?”
“没有。”秦战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长处。你箭射得准,五十步内,十发九中。这在陆地上是本事。”
柱子摇摇头:“可这是在河里……”
“那就练。”秦战站起来,“练到能在水里也使出本事为止。”
他转身看向所有人:“今天练到酉时。明天,我要看到每个筏子都能直线漂到对岸。做不到,就加练。直到做到为止。”
士兵们肃然。
秦战离开河边,朝军营走去。他需要去找蒙恬,汇报进度,也要……探探口风,看咸阳那边到底施加了多大压力。
路过粮草营时,他看见赵严的两个随从正在和军需官说话。随从手里拿着竹简和毛笔,军需官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翻着账册,一页页对。
其中一个随从抬头看见秦战,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种官场里常见的、不达眼底的笑。
秦战也点点头,没停步。
走出很远,他还能听见身后隐约的对话声:
“……这批木炭,数目对不上啊……”
“……前线急用,损耗大了些……”
“……损耗也得有个度……”
声音渐渐远了。
秦战摸了摸怀里的竹简。油布包裹的边缘很硬,硌着胸口。
百里秀在栎阳,用那种手段,挡着那些明枪暗箭。
狗子在这里,熬夜烧陶盆,改铁链,眼睛熬得通红。
韩朴在这里,缝着皮甲,熬着姜汤,心里想着不知死活的家人。
柱子他们在这里,在冰冷的河水里扑腾,练着可能用不上几次的本事。
而他在这里……
他抬头,看向对岸的野王城。
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青云塔矗立着,塔尖的铜铃偶尔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塔上的人,应该也在看着这边吧。
看着这些筏子,这些“天灯”,这些在河里扑腾的人。
想着怎么守住城,怎么杀死他们。
都一样。
秦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脚下是泥土路,踩上去软软的。路边有野草,已经枯黄了,风一吹,瑟瑟地响。
秋天了。
该有个结果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