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好像小了。
秦战站在街口,看着士兵把一具具尸体拖出来,摆到路边。有秦兵,有韩兵,也有百姓。百姓的死状更惨——有被箭误伤的,有逃命时踩踏死的,有个老妇人抱着小孙子,两人都被倒塌的房梁压住,只露出手脚。
“大人。”荆云从巷子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截绳子,正是狗子发现的那种缓降绳,“工棚被翻过。图纸少了三张,都是天灯的结构图。还有……工具箱里少了把刮刀。”
秦战接过绳子,断口整齐,在雨天里看着更刺眼。
“谁干的?”
“昨晚值夜的两个工匠,一个说肚子疼去茅房,另一个说听见动静去查看,都说没看见人。”荆云顿了顿,“但工具箱的锁,是从里面打开的。有钥匙的,只有五个人。”
秦战捏着绳子,雨水顺着绳子往下滴。他想起赵严那张脸,想起公子虔,想起咸阳那些眼睛。
“先不说。”他把绳子收起来,“打完仗再查。”
正说着,前面街巷传来喧哗。一队秦兵押着十几个韩人百姓过来,有老有少,个个面如土色。领头的是个百夫长,看见秦战,行礼:“大人,这些人在祠堂里藏着,说要见主事的。”
秦战看向那些人。最前面是个老丈,六十多岁,胡子花白,衣服破旧但整洁。他看见秦战,上前一步,膝盖一弯就要跪。
秦战扶住他:“老人家,什么事?”
老丈说一口带韩地口音的秦话:“大人,俺们……俺们不打了。祠堂里还有百十号人,都是老弱妇孺。能不能……放条生路?”
他身后一个年轻妇人突然哭出来,抱着怀里孩子,孩子也在哭,声音细细的。
秦战沉默了一会儿,对百夫长说:“带他们去东门,找个没烧的院子安置。给点粮。”
百夫长犹豫:“大人,万一里面有……”
“照做。”
队伍走了。老丈回头看了秦战一眼,眼神复杂,说不出是感激还是恨。
雨渐渐停了。
云层裂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着光。远处的黑烟还在冒,但火势似乎小了。
蒙川那边派人来报:青云塔周围的韩军还在抵抗,但人越来越少。塔顶有人,一直射箭,伤了我们七八个弟兄。
秦战抬头看向青云塔。塔尖在雨后清亮的天光里,看得很清楚。顶层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影。
“要强攻吗?”副将问。
秦战摇头:“等。”
“等什么?”
秦战没答。他看着塔,想起崔胥——斥候报过,守将叫崔胥,韩国老将,守野王十五年。
午时到了。
阳光完全出来,街道上的积水闪闪发亮。青云塔那边突然传来喧哗,接着是溃逃的脚步声——韩军开始撤了,从后巷往外跑,丢盔弃甲。
但塔顶还在射箭。
一箭,又一箭,不密,但准。最后一个撤出的韩兵被箭射中大腿,倒在巷口,惨叫。
秦战挥手,一队秦兵冲向塔底。塔门紧闭,撞门声咚咚响。
塔顶的箭停了。
过了一会儿,塔门从里面打开,不是秦兵撞开的,是自己开的。开门的正是那个副将,他浑身是血,手里没兵器,就站着,看着涌进去的秦兵。
秦战走进塔时,一层已经全是秦兵。楼梯上躺着几具韩兵尸体,都是自刎的,刀还攥在手里。
他往上走。
二层,三层,四层……每层都有尸体,都是韩兵,都是自刎。到第六层时,看见两个韩兵互相把刀捅进对方胸口,背靠着背坐在地上,血从身下漫开,流到楼梯上,黏脚。
第七层,塔顶。
门开着。
崔胥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剑插在身前地上。他胸口插着支箭——不是秦军的箭,是韩军的制式箭,从背后射入,穿胸而出。
他还睁着眼,看着窗外,看着野王城。
秦战走过去,蹲下,伸手合上他眼睛。眼皮凉了。
塔顶风大,吹得人衣袍猎猎响。从这里看下去,野王城尽收眼底——烧黑的街巷,狼藉的街道,还有远处祠堂顶上飘起的炊烟。百姓开始做饭了。
雨完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蓝。
副将走上来看见崔胥,愣住,然后扑通跪下,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狼嚎。
秦战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刺眼,他眯起眼。
荆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低声说:“赵严刚才去工棚了,说要‘慰问工匠’。待了一盏茶时间。”
秦战嗯了一声。他看向塔下,狗子正带着工匠们收拾工具,准备往回运。陈四在清点箱子,数着数着,抬起头,朝塔顶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错开。
“绳子的事,”秦战说,“查清楚。不管是谁。”
“诺。”荆云顿了顿,“恐怕……不止一根绳子。”
秦战没说话。他看着这座刚打下来的城,看着阳光下的废墟和炊烟,手按在窗台上,木头被雨泡过,又湿又软,一按一个坑。
风吹过来,带着焦味、血腥味,还有……米粥的味道。
午饭时间到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