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回到自己帐里时,灯油都快烧干了。
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在灯盏里苟延残喘,把帐内照得昏昏沉沉。他没喊人添油,就着这点光卸了甲。铁甲搁在架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疲惫的叹息。
帐外有脚步声。
很轻,在帐帘外停了停,似乎在犹豫。
秦战没动,手还按在甲胄冰凉的铁片上。夜风从帘子缝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大人。”帐外传来声音,是韩朴,压得很低,“您睡了吗?”
秦战沉默了两息:“进来。”
帘子掀开,韩朴佝偻着身子挤进来。他没穿白天那身工服,换了件深褐色的旧袍子,料子粗糙,袖口磨得发白。进来后,他没像往常那样站着,而是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帐里那点微光,刚好照见他花白的头发和紧抿的嘴唇。
“韩师傅这是做什么?”秦战声音平静。
韩朴没抬头,双手按在地上,手指微微发抖。他保持这个姿势有好几息,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大人……小人……有事要说。”
秦战走到矮几旁坐下。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个小小的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说吧。”
韩朴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里有种秦战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恐惧,不是哀求,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枚铜带钩,样式是韩国的,边缘磨得光滑,在微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另一样是卷羊皮,比白天韩珪献的那卷小,也旧得多,边角都起毛了。
“这带钩……”韩朴喉咙滚了滚,“是小人离家时,小儿子塞给我的。那年他八岁,说‘爹,带着这个,就像我在你身边’。”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停住了。帐外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吆喝,是地道的秦腔:“三更咧——防着火——盯紧东边——”
吆喝声远了。
韩朴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羊皮图,是小人自己画的。画了三个月,每天晚上偷偷画一点。上面……是新郑城墙内侧的结构。”
秦战身体微微前倾。
韩朴把羊皮图展开。图确实旧,墨迹有深有浅,线条也不如白天那幅规整,但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小字——都是匠人的术语,写的是砖石垒砌的层数、灰浆的配比、排水暗渠的走向。
“白天韩珪献的图,”韩朴手指点在图上,“三条密道是假的。真的排水暗渠在这里,还有这里。”
他手指移动,点在两处不起眼的标记上。那是城墙根的位置,旁边用小字注着:“砖十八层,外实内空,宽可容身。”
“这地方,”韩朴说,“墙砖外层是实的,但里面留了空腔,是当年修城墙时工匠偷工减料留下的。后来改成了排水渠,但入口隐蔽,只有老匠人知道。”
秦战盯着那两处标记,没说话。
韩朴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很重。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小人……小人不是不念故国。”
他突然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手背上青筋凸起。
“但新郑城里的守将,叫韩莽。”韩朴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五年前,小人的师兄,就是死在他手里。那年征调匠人修王陵,师兄说了句‘工期太赶,墙基不稳’,韩莽就说他动摇军心,当场……当场用铁鞭抽死了。”
帐里死寂。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光线晃了晃,把韩朴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佝偻成一团。
“师兄死的时候,”韩朴声音发抖,“小人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韩莽抽了三十七鞭,师兄最后……最后连人形都没了。”
他停下,胸膛剧烈起伏。帐外又传来声音,这次是伤兵营方向的呻吟,隐隐约约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秦战喉咙有些发干。他伸手去拿水囊,发现手有点抖。
“继续说。”他说。
韩朴喘了几口气,才接着道:“韩王昏聩,宠信韩莽这样的人。这些年,新郑城里赋税越来越重,百姓饭都吃不饱,宫里却还在修新殿。小人离家的那年,城里已经有饿死的了。”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光里亮得吓人:“大人,小人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不懂什么王图霸业。小人只知道,就算秦军不攻城,新郑城里的百姓,也快活不下去了。”
“所以你把图献给我?”秦战问。
韩朴摇头,又点头,混乱地说:“不全是……小人……小人也有私心。”
他双手攥紧了,指节发白:“小人的妻子,还有一对儿女,都还在城里。住在城西柳树巷,巷口有棵老柳树,树下有口废井。”
他抬起头,盯着秦战,眼神里那种绝望的决绝又回来了:“城破之后……如果……如果他们还活着……求大人,留他们一命。”
说完,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在泥地上,久久不起。
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弱了。
秦战看着跪在地上的韩朴,看着那花白的头顶,看着旁边那枚暗沉的铜带钩。带钩上隐约能看见花纹,是简单的云纹,打磨得很光滑,不知道被那孩子摩挲过多少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