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继续说：“你这翅膀飞起来，要是再像昨天那样掉进城里，砸死个百姓，或者炸到不该炸的地方……朝里那些人，就会拿这个说事。说咱们滥用奇技，有伤天和，说你是妖人，我是纵容妖人的罪魁。”
他顿了顿，盯着狗子：“到时候，不光你，连栎阳那些工坊，那些学堂，都可能保不住。”
风从坡上刮过，吹得枯草乱摇。远处传来军营起床的号角声，呜咽咽的，听着凄凉。
狗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绑牛筋时勒出的红印子。
“大人，”他声音发颤，“那……那咱们就不飞了？”
秦战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土坡边缘，朝东边看。新郑城墙在晨雾里朦朦胧胧，像座蹲伏的巨兽。城墙下，秦军营寨像群蚂蚁，围着巨兽，试图咬开它的皮。
“蒙将军的伤，没半个月好不利索。”秦战背对着狗子说，“魏军离咱们不到三十里了。晋鄙在等，等咱们攻不下新郑，士气耗尽，他再来捡便宜。”
他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种疲惫，沉甸甸的，看得狗子心头一紧。
“狗子，”秦战说，“我给你两个选择。”
狗子抬起头。
“第一，把这东西拆了，烧了。你回医帐好好养伤，等腿好了，回栎阳，继续造你的水车农具，别碰这些杀人的玩意。”
“第二呢？”狗子问，声音很轻。
秦战盯着他：“第二，你继续弄。但我有个条件——翅膀不能飞进城里，只能在城外战场上空活动。投弹必须精准，只能炸魏军，不能碰城墙，更不能伤百姓。”
狗子眼睛亮了：“我能做到！我算过了，从西边那个更高的山包起飞，顺风能滑到魏军阵地——”
“先别急着答应。”秦战打断他，“你要是选第二条，就得立军令状。成了，功是你的。败了，或者伤了不该伤的人……”他顿了顿，“所有罪责，你一个人扛。我会说是你擅自行动，我不知情。”
狗子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秦战看着他，眼神复杂：“选吧。”
晨光越来越亮，照得翅膀的牛皮泛着暗金色的光。远处营地开始喧闹起来，有伙夫敲着锅喊开饭，有军官在训人，还有伤兵在哭——不知是疼的，还是想家了。
狗子低头，看着自己打着夹板的左腿。腿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在提醒他昨天摔得多惨。
他又抬头，看那架翅膀。骨架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个畸形的怪物。
可他想起飞起来的感觉。
风从耳边过，地面在脚下远去，那种自由，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我选第二条。”狗子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秦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狗子咧了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大人，您知道我昨晚梦见啥了吗？”
“啥？”
“我梦见黑伯了。黑伯说：‘狗子，东西造出来，就是让人用的。不用，就是废铁。’”狗子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还说：‘但用了，就得担着。担着人命，担着罪孽，担着夜里做噩梦。’”
秦战喉咙动了动。
“我不怕做噩梦。”狗子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光，“我就怕……怕这东西造出来，最后成了废铁。”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斥候嘶哑的喊叫：“魏军动了！晋鄙拔营了！离咱们不到二十里——”
秦战和狗子同时转头。
东边天际，朝阳已经完全跳出来了，红彤彤的，像血。
翅膀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伸向新郑城墙的方向。
像要扑过去，把那座城撕碎。
（第三百七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