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柱彻底散去,神坛的接引之光却愈发柔和明亮。脚下紫金晶石平台上的古老道纹如同活过来般流动着温润的光泽,不再有战斗时的狂暴与锋锐,而是如同母亲抚慰归家游子般的安宁气息。
我没有抵抗这股力量。任由它将我的身体轻柔托起,脱离雷火神坛之巅。在升空的过程中,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平台——焦黑的痕迹、龟裂的地面、残存的能量余波,都记录着不久前的惨烈。那根曾被我倚靠的石柱上,属于我的紫金气运金龙盘旋过的虚影似乎还未完全消散,与石柱本身的雷火道韵隐隐共鸣。
视野拔高,其他八座神坛也在散发出各色接引光柱,将其上的身影送离。距离拉远,我看清了其中几道身影的轮廓:灵族那位宛如月光凝聚的女子(艾瑟琳娜?),周身缠绕着清辉与生命绿意;星空巨兽族那位,则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仿佛由星辰尘埃构成的庞大暗影(泰拉戈尔?),散发着蛮荒古老的波动;还有一位通体笼罩在圣洁光芒中、背生光翼的身影(似乎是光翼族?),气息中正平和……他们似乎也正朝我这个方向投来目光,或探究,或平静,或隐含战意。
没有更多的交流。接引之光加速,九座神坛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最终化为九个颜色各异的光点,镶嵌在那缓缓旋转、开始逐渐淡化的庞大彩色漩涡边缘。
下方,神域破碎的大地也在视野中模糊、远去。那些残存的、仰望的各族身影,无论怀着何种心情,都将被接引至别处。
一阵轻微的、如同穿过水幕的时空转换感传来。
眼前景象一变,我已置身于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这是一片极其广阔的、仿佛由纯净白玉铺就的悬浮平台。平台边缘是氤氲的云海,云海之外,隐约可见深邃星空与缓缓转动的星体。平台之上,矗立着九根高耸入云的巨型石柱,石柱顶端燃烧着不同颜色的永恒之火,对应着九大基础法则的气息,散发出温和而威严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平台。
此刻,平台上已稀稀落落地出现了数百道身影。这些,应该就是万族战场最后幸存下来的所有参战者了。与进入神域核心、参与最终神坛战时相比,人数少了太多太多。每一个能站在这里的,无疑都是各族真正的精英,经历了最残酷的筛选。
我的出现,立刻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目光。
那些目光极其复杂,如同实质般扫过我的身体。震惊、敬畏、难以置信、深深的忌惮、隐晦的嫉妒乃至压抑的杀意……不一而足。万族战神的名号,气运丰碑顶端的烙印,方才神域天地宣告的回响,足以让任何存在都无法忽视我这个来自“下界人族”的异数。
我能感觉到,不少目光尤其在我新生的、隐隐有紫金雷纹流转的右臂,以及我身后那虽已收敛光芒、但无形威压已然不同的紫金气运金龙虚影(它此刻已缩小盘绕在我肩头,如同活物装饰)上停留许久。
人族聚集的区域传来压抑不住的骚动与激动低语。然而,当我目光扫过,试图寻找那些熟悉的面孔时,心头却是一沉。
没有萧辰那沉稳挺拔的身影,没有王大锤豪迈咧嘴的笑容,没有柳菲菲灵动的眼眸,也没有韩立那沉默却可靠的轮廓……记忆中许多曾并肩作战或来自故土的面孔,此刻皆不见踪影。他们……没能走到最后。万族战场的残酷,如同一张无形巨口,吞噬了太多。那些在青云宗、在皇朝大比、在早期战场中相识的故人,或许已永远留在了这片异域的某处战场、某次伏击,或是某次秘境探险之中。
一股沉重感,混杂着登顶的复杂心绪,悄然弥漫心头。荣耀的背后,是累累白骨与故人凋零。
就在我目光微黯,准备寻一处角落静修时,一道孤峭如剑、却带着一丝复杂意味的气息,缓缓靠近。
我抬眼望去。
来人一袭青衫,身形修长挺拔,面容冷峻,眉宇间似乎永远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孤高与专注。他的眼神很亮,如同打磨了千百遍的剑锋,此刻正看着我,那目光中少了往日的纯粹战意与争锋锐气,多了几分审视、感慨,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认可。
叶孤云。
天剑宗当代剑子,曾在皇朝大比四强战中败于我手,后于万族战场战功榜上亦有留名。他是极少数我能认出的、来自天玄大陆且存活至今的“故人”了。
他走到我身前数丈处停下,并未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种剑修特有的距离感与矜持。他先是看了一眼我肩头盘绕的紫金气运金龙虚影,眼中剑光微闪,随即目光落回我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恭喜。”
声音依旧清冷,如同山涧击石,却少了以往的疏离,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叶兄。”我拱手还礼,看着他。他气息内敛,却如藏鞘名剑,锋芒暗蕴,比之皇朝大比时强大了太多,显然在万族战场中也得到了极大的磨砺与机缘,修为赫然已至化婴境后期,一身剑意凝练纯粹,隐隐有返璞归真之感。“能在此地再见,亦是幸事。”
叶孤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平台远处那些或敬畏或忌惮的各族身影,又看向我,直言不讳:“万族战神……此名号之重,前所未有。你如今,已是众矢之的。”
“我知道。”我语气平静。历经神坛生死战,吞噬神之规则,我的道心早已坚如磐石。荣耀与危机,从来一体两面。
“神族不会善罢甘休。”叶孤云继续道,他似乎在战场中了解到了一些信息,“金乌族、魔族,还有一些在此与你结怨的强族附属势力,目光都已聚焦于你。回归之后,天玄大陆恐难平静。”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那双剑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不过,以你如今实力,寻常跳梁,已不足为虑。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些来自上位界域、不守规矩的暗手,以及……你本身力量暴涨后,可能带来的‘视线’。”
他话中意有所指。不仅指外敌,或许也察觉到了我身上某些难以完全掩饰的、源自神狱塔与世界馈赠交融后的特殊气息与潜力。这种潜力,在有些人眼中是天才,在另一些人眼中,则是必须掌控或抹除的变数。
“多谢叶兄提醒。”我诚恳道。他能对我说这些,已非简单的同乡之谊,更多是出于对强者道路的一种尊重与对可能到来的风暴的预判。
“并非提醒,只是陈述事实。”叶孤云摇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冽,“你的路,你自己走。我的剑道,亦在脚下。”他言下之意,不会过多介入我的因果,但若有朝一日剑道需要印证,或人族大势所需,他自会出剑。
这很符合他一贯的性格。孤高,专注,却又并非全然冷漠,心中自有一份属于剑修的准则与担当。
“对了,”他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战场中后期,我曾远远感知到数股属于我人族、但颇为强横的气息爆发,随后寂灭。其中……似乎有与你相关之人留下的最后剑意或战意波动。战场无情,生死各安天命,你……节哀。”
他说的很简洁,甚至有些冷酷,但我知道,这已是他表达安慰的方式。他是在告诉我,那些逝去的故人,并非默默无闻地消失,而是在战斗中绽放了最后的光华。
我沉默了一下,缓缓点头:“我明白。”
叶孤云不再多言,对我略一颔首,便转身走向平台另一侧,寻了处靠近“锋锐”法则石柱的地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身姿笔直如剑,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