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总算停了。
舱里的煤油灯给捻得只剩豆大一点光晕,勉强能照出人形轮廓。
对面床上传来小林的鼾声,年轻就是好,天塌下来也能睡著。
门口那个兵脑袋一点一点,也在打瞌睡。
高桥站起身,推开仓门走了出去,可乔生觉得,这傢伙就算离开,耳朵也是竖著的。
乔生压根睡不著。
后背的伤闷疼闷疼的,比白天还清晰。
可更磨人的,是高桥最后那几下写字勾起来的疑心,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本子上记的,绝没好事。
乔生直挺挺地躺著,眼珠子盯著头顶上那块被油烟燻得乌黑的舱板,耳朵却支棱得像雷达,搜刮著舱里舱外每一丝响动。
货轮破水的哗哗声,老旧铁板受压的吱嘎声,还有……嗯
隔壁舱室,好像有点別的动静。
非常轻,非常快,嗒……嗒嗒……嗒……
乔生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这声儿……
他受过几天基础电讯训练,虽然学得稀烂,但这种敲木鱼似的、带死规矩的节奏……太他妈像发报的电键声了!
高桥在发报
这深更半夜的
乔生连呼吸都屏住了,悄悄把一边耳朵死死贴在了冰凉的舱壁上。
声音清楚了些,没错,就是从隔壁传来的!
断断续续,但那股子非自然的机械劲儿,错不了!
一股凉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比泡在江水里还刺骨。
浑身肌肉绷得铁硬,乔生连伤口疼都忘了。
高桥在给谁发报
报平安
还是……报他乔生这一路上的反常
那个行为有异的判词,是不是正变成电波,嗖嗖地往沪城飞
乔生像截木头桩子,一动不动地贴著墙,全身的劲儿都使在耳朵上,恨不得自己能听懂那乱七八糟的电码。
可惜,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屁都听不出来。
就在乔生急得心里冒火,快要绝望的时候,敲击声停了。
紧接著,是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从发报机前站起来。
然后,隔壁舱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
有人出来了!
乔生嚇得一缩脖子,赶紧翻身面朝舱壁,扯过那床又薄又硬的被子蒙住头,拼命装出睡死的模样,连喘气都放得又轻又缓。
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好像朝他们这舱门看了一眼。
乔生感觉后背像被针扎,汗毛倒竖。
幸好,脚步声很快又响了,朝著甲板方向去了,大概是去抽菸。
等高桥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乔生才敢慢慢鬆开攥得发白的拳头,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他刚缓过口气,忽然,走廊另一头传来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
不是高桥那边,是更靠近船尾的方向,好像是……堆放杂物的小舱门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还有別人没睡
他没敢立刻动弹,又竖著耳朵听了一会儿。
再没別的动静了。
也许是谁起夜,或者听错了
可他心里那点不安,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汁,迅速晕开,越染越黑。
高桥的电报,加上这莫名其妙的动静,让他觉得这破船像个四处漏风的筛子,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乔生悄悄掀开被子一角,眯著眼打量舱內。
小林鼾声依旧,门口的兵也睡得沉。
高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从他脑子里钻了出来。
隔壁舱室!
高桥刚才用的发报机,会不会还在那儿
有没有可能……留下点啥
比如,电文草稿
哪怕是个揉皱的纸团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太悬了!
高桥隨时可能折返!
被逮个正著,那就是黄泥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可……不去看一眼,他就像个被蒙住眼睛扔上擂台的傻子,根本不知道对手下一拳要往哪儿打。
这种等死的滋味,比挨刀还难受。
赌,还是不赌
乔生咬紧了后槽牙,伤口因为紧张又开始一蹦一蹦地疼。
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流。
妈的,横竖都是险,拼了!
他小心翼翼地,像个慢动作回放,从床上坐起来。
铁架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乔生立刻僵住,屏住呼吸。
小林的鼾声没停。
门口的兵脑袋耷拉著,没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