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关于“仲裁者”的警报,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冰港基地最核心的决策层中炸开。王成在收到信息的十分钟内,召集了林薇、陈建国、苏小雅、石坚以及第七十三研究所所长赵启明,在绝密会议室进行紧急磋商。
全息屏幕上并列展示着两幅图景:左侧是柯伊伯带KT-174区域的模糊监测数据,代表着潜行于太阳系边缘的“噬律者”隐形威胁;右侧则是观察者提供的、经过高度脱敏处理的星系图,一个巨大的红色箭头从猎户座方向延伸出来,指向太阳系所在的小小光点,标注着“仲裁者活动迹象,概率评估34.7%,时间窗口1-5太阳年”。
“先是‘噬律者’,现在又是‘仲裁者’。”陈建国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眉心,“一个要拆解我们的存在秩序,一个……按观察者过去的说法,是高效冷酷的文明裁决者。它们之间有关系吗?还是各自独立?”
“观察者的信息里没有提及两者关联。”苏小雅快速浏览着印记传来的原始数据流,“‘仲裁者’被描述为执行‘某种大规模筛选协议’的高等文明实体,其行为模式与‘噬律者’的‘秩序同化’在目标和手段上似乎都不同。但……它们在同一时间窗口内将注意力投向太阳系,这概率本身就不寻常。”
王成凝视着那红色箭头,银灰色的瞳孔中数据流静静淌过。“观察者特意强调这是‘基于公开监测数据推导’,‘不构成直接干预’。这意味着,第一,‘仲裁者’的动向在高等文明圈层中并非绝密;第二,观察者在恪守协议的同时,以这种特殊方式给了我们预警;第三,这个预警本身,可能就是对我们文明应对复杂危机能力的一种……附加测试。”
“测试我们能否在双线甚至多线压力下不崩溃?”石坚眉头紧锁。
“更准确地说,测试我们文明的韧性、战略智慧和优先级判断能力。”王启明所长,一位头发花白但目光如电的老者沉声道,“单一威胁下的团结固然可贵,但多重不同性质、不同时间尺度的危机叠加,才是对文明管理系统和群体心理极限的真正考验。‘噬律者’是慢刀割肉式的存在性侵蚀,‘仲裁者’可能是雷霆万钧的毁灭性裁决。我们该如何分配有限的资源、精力和政治资本?”
林薇调出了“文明叙事网络”在过去几小时内的实时情绪监测图。在“仲裁者”警报(经过极高层级加密,尚未对公众泄露)的有限知情圈内,情绪曲线已经出现了剧烈的“恐惧-麻木-决策逃避”的震荡。“知情范围必须严格控制。”她声音坚定但带着忧色,“公众刚刚开始消化‘噬律者’的威胁,初步建立应对信心。如果‘仲裁者’的消息现在泄露,很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全面恐慌和同盟的信任危机。尤其是时间窗口长达五年,足够让绝望和猜忌滋长、发酵。”
“但不能一直隐瞒。”王成摇头,“我们需要同盟内部,至少是GTRC执行委员会和主要技术力量,对情况有清晰的认知,并开始制定分层应对策略。关键在于,如何呈现这个新威胁,才不至于压垮刚刚凝聚的共识。”
他快速思索着,一个框架逐渐清晰:“将威胁分级处理。‘噬律者’是当前已确认存在的、正在进行中的直接威胁,优先级最高,资源投入最大,公开讨论最多。‘仲裁者’作为潜在的、中远期(1-5年)的可能威胁,列为‘战略预警级’,只在必要的高层和技术核心圈内进行秘密评估和前期研究,不进入公众议程,但相关的长周期技术研发(如更强大的防御体系、深空探测、文明价值展示能力等)可以‘借壳上市’,以应对‘噬律者’或‘未来深空不确定性’的名义推进。”
“用明确的短期危机,包裹和驱动对远期潜在危机的准备?”陈建国理解了王成的思路。
“对。同时,我们需要利用观察者提供的这个预警窗口,做两件事。”王成站起身,走到星图前,“第一,加速‘星槎三号’对木卫二的侦察,尽快弄清‘噬律者’在太阳系内的具体部署和意图,评估其威胁等级是否可能升级或变化,这关系到我们能否在‘仲裁者’可能到来前,至少解决或稳定住一头的威胁。”
“第二,”他的手指点在猎户座方向,“启动一项绝密研究计划,代号‘远眺’。集中我们最顶尖的天体物理学家、信号分析专家、以及从‘守护者’遗产中解析出的与超空间探测相关的技术片段,全力研究‘仲裁者’。不是研究如何对抗——那对我们目前而言可能不现实——而是研究其行为模式、裁决逻辑、可能的技术路径、以及……历史上那些被裁决文明留下的、可供我们借鉴的‘遗迹’或信息残片。观察者给的案例数据包,是这个研究的起点。”
“还要尝试与观察者进行有限度的、更深入的信息交换。”苏小雅补充,“用我们关于‘噬律者’太阳系活动的新数据,以及我们对‘守护者’网络破损的研究进展,尝试换取关于‘仲裁者’裁决标准、触发条件、乃至其与‘噬律者’是否可能存在某种宇宙学意义上关联的更具体信息。这很困难,但值得尝试。”
计划迅速成形。会议决定,由王成在二十四小时后,召集GTRC执行委员会核心成员(签署宪章的十一方代表),进行一次最高保密级别的吹风会,通报“仲裁者”预警,并阐述分级应对策略。
吹风会在冰港基地地下三百米处的电磁静默室内举行。与会者仅限于十一方代表及其一名绝对可靠的技术顾问。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王成展示了观察者警报的全部内容(脱敏后),并坦诚地分析了双重威胁的严峻性。不出所料,震惊、质疑、甚至短暂的恐慌情绪在密室中蔓延。
“五年?甚至可能只有一年?这……我们连‘噬律者’都还没搞定!”一位代表失声道。
“消息来源可靠吗?观察者会不会是在误导我们,或者这只是它们某种实验的一部分?”另一位代表提出尖锐质疑。
“如果公开,同盟可能瞬间瓦解。但不公开,万一‘仲裁者’真的来了,我们就是欺骗了所有人,责任谁来承担?”伦理与法律顾问的问题直指核心。
王成没有回避任何问题。他详细解释了观察者预警的逻辑、概率评估的依据、以及有限信息交换的背景。他强调,隐瞒是为了给初生的同盟和文明争取宝贵的稳定发展期,而非逃避责任。分级应对策略,是为了在应对当前生存危机的同时,为未来可能的最坏情况做最理性的准备。
“我们需要的是战略定力,不是恐慌扩散。”王成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苍白或铁青的脸,“‘噬律者’是我们今天必须面对的敌人。‘仲裁者’是我们明天可能需要面对的考官。用应对今天敌人的行动,来积累应对明天考官的能力和筹码——这才是唯一理性的路径。公开‘仲裁者’预警,除了引发内耗和绝望,对增强我们今天的战斗力毫无帮助。”
经过长达六小时的激烈辩论、质疑、风险评估推演,最终,十一方代表以八票赞成、两票有条件赞成、一票保留意见的结果,通过了王成的分级应对策略,并签署了绝密的《双重威胁应对框架协议》。协议规定,在“仲裁者”威胁未实质性逼近(如未检测到其舰队进入太阳系一光年范围内)或未获确凿无疑证据前,相关信息将严格控制在签署方最高决策层及指定技术团队内。同时,各方将按照框架要求,调整资源分配,在应对“噬律者”的公开项目下,暗中支持“远眺”计划及相关的长周期防御技术研发。
这是一个在巨大压力下达成的、建立在理性与脆弱信任基础上的秘密契约。人类同盟在成立之初,就不得不背负起一个可能关乎最终命运的沉重秘密。
吹风会结束后的七十二小时,一切似乎按新框架步入轨道。“星槎三号”持续向木卫二航行,其传回的数据成为分析“噬律者”技术特征和太阳系内活动模式的重要依据。“远眺”计划在绝密状态下启动,一小群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科学家和技术专家,在完全与外界隔绝的环境中,开始啃噬观察者提供的案例数据和浩如烟海的深空观测记录。
然而,就在王成以为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期来整合内部时,来自月球前哨站的紧急报告,带来了新的、出乎意料的变数。
报告来自第七十三研究所驻月球“广寒”基地的首席地质物理学家。他们在对月球背面(非“钻孔者”遗址区域)进行常规地质勘探时,于一个古老的陨石坑底部,意外发现了一处极其微弱但持续存在的“规则共振”异常。该异常与已知的“盖亚之锚”节点、“噬律者”残留、甚至“星茧”网络均不匹配。
更令人惊讶的是,当他们尝试用低功率的“星茧”能量脉冲进行试探性接触时,那处“规则共振”竟然产生了微弱的、但明显具有反馈性和逻辑结构的回应!回应的编码方式极其古老、简洁,与“守护者”遗产中的某些基础数学语言有相似之处,但又更加……质朴和通用,仿佛某种宇宙文明的“基础语法”。
“我们可能发现了一个……非‘守护者’体系遗留的、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外星通讯或记录装置。”月球负责人的声音通过量子加密频道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而且,它似乎对‘星茧’能量——或者说,对有序的、温和的星球能量——有反应!我们正在尝试进行更系统的‘对话’,但非常小心,功率控制在最低限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