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卫二侦察失败的阴影笼罩着冰港基地。二十四枚纳米探针的损失不仅是技术上的挫败，更是对新生同盟自信心的沉重打击。指挥中心内，压抑的沉默替代了往日的忙碌声响，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与疑虑。
苏小雅带领的技术团队正在疯狂分析探针失联前最后0.3秒的数据流，试图从那些被规则过滤场粉碎前的碎片信息中，提取更多关于蓝色荧光防御机制的细节。结果令人沮丧：防御场的反应时间在皮秒级，识别精度达到了量子尺度，其规则过滤逻辑复杂到以人类现有数学工具只能描述其皮毛。
“就像用算盘去解拓扑方程。”第七十三研究所的首席数学家在远程会议上苦笑，“我们看到了现象，却完全无法理解其背后的‘语法’。”
与此同时，GTRC执行委员会内部也暗流涌动。激进干预派的代表们虽然没有公开指责，但在私下沟通中难掩失望：“我们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和资源，却只证明了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克制和谨慎在绝对的技术差距面前有意义吗？”
谨慎研究派则反驳：“正是因为这次试探，我们才避免了用飞船或更大规模力量去硬闯可能造成的灾难性损失！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了敌人的防御类型和反应模式！”
同盟成立之初勉强达成的共识，在第一次实战失利面前，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王成将自己关在静室中长达十二小时。他没有参与技术分析，也没有介入政治辩论。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中握着那枚平安符，意识则沉入体内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内在景观”。
褐绿色的盖亚巨树依旧巍然，行星环缓缓转动。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自从木卫二挫败后，那棵巨树的“根系”似乎在意识深处延伸得更远、更细密了。王成能隐约感觉到，这些“根系”不只连接着地球的物理能量网络，更似乎……触及到了某种更抽象、更广泛的东西。
是“文明叙事网络”中流淌的集体情感与思维脉冲吗？还是月球古老装置所言的“文明共鸣频谱”？他无法确定。
他回想起探针失联前，蓝色荧光网格中那些不均匀的“节点”。那些节点与空腔内壁物质流动的“湍流”对应。规则过滤场的“应力点”，源于内部编程过程的不完美协调。这暗示了一个可能：即使是“噬律者”这样高度有序的系统，其内部也存在微小的“不和谐音”或“效率冗余”。
而要感知并利用这种“不和谐音”，需要一种超越常规物理探测的“感知力”——一种能直接“聆听”或“触摸”规则结构本身的能力。
他的“源初共鸣”，本质上是与地球盖亚意识的连接，是对星球层面“秩序韵律”的感知。那么，能否将这种共鸣，从“地球”扩展到……更抽象的“文明存在”本身？去感知一个文明（哪怕是敌对文明造物）其内在秩序结构中的“韵律”与“杂音”？
这个想法极其危险。主动将意识探向一个充满敌意的、规则层面高度复杂的异质系统，无异于将大脑直接暴露在未知的逻辑病毒面前。但似乎，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突破僵局的路径。
就在王成沉思时，林薇带来了叙事网络分析团队的一份特殊报告。
“过去二十四小时，全球意识场的情绪波动出现了有趣的变化。”林薇在全息投影上调出复杂的曲线图，“在最初得知木卫二行动失败后，恐惧、失望情绪确实有短暂飙升。但随后，一种新的情绪复合体开始浮现——我们称之为‘反思性坚韧’。”
图表显示，相关的网络讨论中，单纯抱怨或恐慌的帖子比例下降，而分析失败原因、探讨替代方案、分享历史上人类面对挫折后重新崛起的案例、甚至从艺术和哲学角度探讨“失败的意义”的内容大幅增加。许多普通人，在理解了行动的艰难和敌人的强大后，反而表现出一种更加清醒的决心。
“特别是在年轻群体中，”林薇指着几个热点标签，“#从失败中学习#、#我们的韧性不止于此#、#真正的勇气是看清困难后依然选择前行#这些话题下充满了具体的建议和相互鼓励。他们似乎将这次失败，视为同盟必须经历的‘成人礼’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看向王成：“更令人惊讶的是，叙事网络的情感共鸣分析算法（基于月球装置提供的‘文明共鸣’维度优化后）显示，全球意识场的整体‘共鸣强度’指数，在经历了初始下跌后，不仅恢复了原有水平，甚至还有微弱提升。提升主要体现在‘对多样性价值的认知’和‘在逆境中的创造力’这两个维度。”
王成若有所思。失败没有击垮刚刚凝聚的共识，反而可能催化了更深层的团结和智慧？这种集体心理的韧性，是否本身就是一种可感知、甚至可利用的“文明场”？
他将木卫二防御薄弱点的发现和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林薇。
“你想用‘源初共鸣’去感知木卫二那个基地的内在‘韵律’？”林薇担忧地握紧他的手，“太危险了！那东西的规则结构充满攻击性，你的意识刚受过重创！”
“但我可能不是一个人去感知。”王成目光看向全息图上那代表全球意识场的脉动曲线，“如果‘文明共鸣’真实存在，如果集体的意志、情感、思维真的能形成某种超越个体的‘场’……或许，我可以尝试引导它，将我的‘源初共鸣’作为‘探头’或‘共鸣腔’，去放大和聚焦这种集体场，去‘触摸’那个异质规则结构。”
他调出月球古老装置提供的关于“文明共鸣检测”的抽象模型。“装置暗示，足够强度的共鸣可以在宏观尺度显化。我们不需要瞬间达到那种强度，但或许可以尝试将全球正在涌现的‘反思性坚韧’这股集体心理能量，作为一种‘背景辐射’或‘谐波’，辅助我的感知，帮我过滤掉一些纯粹的敌意和混乱，更清晰地分辨出其中内在的‘不协调’点。”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尝试，将个人的超能力、地球盖亚意识、以及全球人类的集体心理场结合，去执行一次超远程、高维度的侦察。理论依据薄弱，风险极高，成功概率未知。
林薇知道无法劝阻。她深吸一口气：“你需要什么支持？”
“需要叙事网络在我尝试期间，进行最高强度的正面引导，强化‘反思、学习、坚韧、团结’这些共鸣维度。我需要全人类，在那一刻，尽可能地‘想在一起’。”王成顿了顿，“另外，我需要观察者印记保持最高级别的监控和紧急断链协议——如果我的意识出现被侵蚀或捕获迹象，立刻强制切断我与盖亚及全球意识场的连接，哪怕会造成反噬。”
计划在最小的核心圈内制定。陈建国和石坚负责物理层面的绝对安全与隔离。苏小雅和技术团队准备最先进的意识状态监测与支持系统。第七十三研究所启动所有“星茧”节点，为王成的“源初共鸣”提供最大能量支撑。
王成再次进入了特制的意识深潜舱。这一次，连接电极不仅贴在他的头部，还延伸出数十条纤细的光导管，连接着环绕深潜舱的、代表“文明叙事网络”核心节点的能量晶体阵列。
“所有系统就位。”
“全球‘星茧’网络同步率98.7%。”
“叙事网络共鸣引导协议加载完成，强度设定为历史最高值。”
“观察者紧急协议就绪。”
“王成，准备好了吗？”
王成闭上眼睛，轻轻点头。
意识沉入的瞬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首先涌入的，依然是那浩瀚、温暖的盖亚脉动，褐绿色的光芒包裹着他。但紧接着，一股更加复杂、更加“嘈杂”却也更加“澎湃”的“信息-情感流”，如同亿万条发光的溪流，从那些光导管中涌入，与盖亚意识流交织在一起。
这不是具体的思想，而是无数个体和群体的希望、恐惧、决心、困惑、爱、愤怒、求知欲、对未来的想象……混合成的宏大“合唱”。它混乱、不和谐，充满了矛盾和变化，但也蕴含着惊人的生命力与韧性。这就是人类文明此刻的“集体心灵场”。
王成引导着自己的核心意识，在这两股洪流中保持锚定。他将盖亚的秩序韵律作为基底和滤波器，将人类集体场的澎湃能量作为“放大器”和“探照灯”。然后，他将全部注意力，沿着“星槎三号”与木卫二之间无形的能量-信息联系（尽管微弱），跨越数亿公里，投向那颗冰封卫星上那个散发着冰冷秩序的“点”。
距离带来巨大的衰减和扭曲。起初，他只能感受到一片模糊的、充满排斥感的“规则硬壳”，正是那蓝色荧光防御场的残余印象。
他稳住心神，开始调整“接收频率”。不再试图用人类逻辑去“理解”，而是像聆听音乐一样，去“感受”那片规则结构内在的“节奏”和“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