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日头正毒。
大队长的动员讲话、老社员代表的忆苦思甜、还有新知青代表的表态发言,都在那只挂在树杈上的大铁喇叭里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大家在烈日下晒得出汗,只盼着这过场赶紧走完。
终于,到了欢迎会的重头戏——结对帮扶。
大队长拿着一张红纸,开始念名单。
“……王铁柱,帮扶知青李建设;刘二狗,帮扶知青张红……”
“陆晋川,帮扶知青林锦瑶。”
林锦瑶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陆晋川”这三个字,听着还算顺耳,不像是什么铁蛋、二狗之类的,让她叫都叫不出口。
可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她一抬头,目光穿过人群,正好对上了那个从长凳上站起来的高大身影。
那个人,不就是早上在后山树林里见过的那个,还是昨天在卡车边扶了她一把的那个人。
怎么偏偏又是他,偏就这么巧?
林锦瑶的心脏猛缩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在这样燥热的三伏天里,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如果是在以前,她或许会觉得这只是巧合。
可自从家里出了变故,经历了那些亲戚朋友为自保而立刻撇清关系、甚至落井下石的嘴脸后,林锦瑶已经不敢再相信所谓的“巧合”了,她不得不把所有的事情都往最坏的处境去想。
如果这个人,是村里特意安排的,如果她从昨天进村那一刻起,就是专门负责“盯着”她的人呢?
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出现在车边扶住她,不让她摔死;所以他才会那么巧地在后山“偶遇”,现在又成了她的帮扶社员,名正言顺地要在以后的日子里天天盯着她。
林锦瑶听说过,有些成分不好的知青下乡,会被当地安排专人“帮助”,实则就是一种变相的监视。
这么一想,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再看陆晋川。
那男人穿的虽然旧但很干净,五官也端正,但在林锦瑶此刻充满警惕的眼里,这副老实的外表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人的时候不带一丝笑,那样质朴简单的穿着,好像都压不住他身上那股子阴沉沉的气息。
她甚至有种错觉,仿佛他深藏的本性即将要暴露出来,下一秒就会掏出个小本子,把她的一言一行都记录在册。
不能在他面前露了怯。
林锦瑶死死掐着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随即又忍不住沮丧,想哭。
完了。
早上那件事,他是不是已经汇报上去了,是不是已经被写在他监视的某个小本子上了,自己这还没开始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呢,就已经有错误了。
“锦瑶?”
身边的乔梦轻轻碰了碰她,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发什么呆?散会了。”
乔梦看起来心情不错。
她分配到的是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男社员,叫大刚。
那人已经有两个孩子了,笑起来憨憨的,像个热心肠的大哥哥,这会儿正从兜里掏出一把自家炒的葵花籽,热情地给她们分,嘴里说着“以后有啥重活累活尽管找我”,把这帮十八九岁的知青们当自家弟弟妹妹一样照顾,看着就很和善。
“你看你那个……”
乔梦一边把瓜子往她口袋里也分了点,一边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陆晋川,压低声音说道:
“你那个帮扶社员怎么也不过来跟你说话?不过面相看着还行,挺正派的,就是我刚才观察了半天,都没看到他跟谁说话,要是个闷葫芦,以后干活连句说话都没有,可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