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周围都是人声鼎沸,林锦瑶也没多想,攥着他的手,被他轻轻一拉,就稳稳地坐在了他旁边的树杈上。
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是不是他们第一次牵了手。
奇怪,林锦瑶想,我在意这种事做什么。
树杈不算宽,两人挨得很近,她刚坐稳,就听见树下传来张二宝的嘀咕声:“刚才好像看见往这边走了啊……”
陆晋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出声。
两人屏住呼吸,看着张二宝在树下转了两圈,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就地把板凳一放,就在树下坐着看电影了。
林锦瑶转头看向陆晋川,就听见放映机“咔哒”一声响,白色的光线投在幕布上,电影开始了。
喧闹的晒谷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放映机转动的声音和幕布上缓缓开始的画面。
林锦瑶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视线落在幕布上——不是之前放过的革命战争片,而是一部外国片,片头的字幕出来,她看清了,是朝鲜电影《卖花姑娘》。
槐树叶沙沙作响,把幕布上的声音送过来。
林锦瑶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外侧,正贴着一片温热。
是陆晋川的胳膊,隔着两层衣裳,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烫得她胳膊有点发麻。
坐在树上看电影,和坐在
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而树上像是另一个小世界,只有晚风、槐树叶的清香,还有身边这个男人的体温,安静又私密。
林锦瑶往旁边挪了挪,想拉开点距离,可树杈就这么宽,怎么挪都还是挨得近。
她心里有点紧张,却又忍不住偷偷往陆晋川那边看——昏暗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笔直,眼神落在幕布上,专注得很。
又想起了这几天晚上总想到的在溪边的画面,想起他被溪水打湿的褂子勾勒出的脊背线条,想起他结实的胳膊、粗壮的大腿。
心里那点慌乱,忽然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陆晋川的身体太符合她心里的美学标准了,是纯粹的欣赏。
陆晋川好像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忽然往她这边靠了靠,低声问:“冷吗?”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点温热的触感,林锦瑶的耳朵瞬间热了。
“不冷。”
“嗯。”陆晋川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似乎专心看起了电影。
“那别说话了,专心看,你不是躲着张二宝么,别叫他发现我们在上面。”
林锦瑶点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臂旁边的属于陆晋川的身体硬度,不是那种单薄的触感,是带着劲儿的、结实的,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在树上这样挤在一块,林锦瑶也不敢挪动什么大动静,一是怕掉下去,二是怕张二宝又狗皮膏药一样的粘上来,这人烦的很,怎么说都不行。
电影放到中段。
陆晋川突然侧过头,黑眸在昏暗中看着她,眼神沉沉的,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低声问:“你觉得好看吗?”
林锦瑶这才回过神,女主角正抱着花在街上走,含糊地应了一声:“还行。”
陆晋川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他没再问,只是微微偏过身,胳膊始终贴着她的,传递着温热的气息。
幕布上的剧情越来越悲情,卖花姑娘的苦难身世,看得
而林锦瑶此刻,心里还有一个十八九岁少女刚刚萌芽的、连她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的冲动。
不羞耻,反而想要坦荡荡的表现出来的欲望快要把胸腔撑坏了。
林锦瑶偶尔瞥两眼认真看电影的陆晋川,除了电影剧情,她还在想自己的心。
电影还在继续,晚风轻轻吹着,树上的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偷偷靠在一起,安静得像融进了夜色里。
幕布彻底暗下去的时候,晒谷场的喧闹声一下子涌了上来。
大人喊小孩的声音,板凳腿摩擦地面的吱呀声,还有人议论着《卖花姑娘》的剧情,叹着气说“太苦了”。
晚风卷着这些声响飘到槐树上,却像是隔了层纱,模糊得很。
树上的两人都没动。
林锦瑶坐在树杈上,胳膊还无意识地贴着陆晋川的袖子,晚风拂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混着草木香,清清爽爽的,和这夏末的夜很配。
林锦瑶心里那点朦胧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从他拉她上树开始,从两人胳膊相贴开始,从他低声跟她说话开始,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又不是傻的什么都不懂,可她又不确定。
走远了再下树,现在吵闹的很,很多人说话,她也就放开了不怕别人听到。
先开了口,语气故意放得轻快:“你的新房什么时候开始动工?”
陆晋川侧过头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衬得柔和了些,抬手替她拂掉了落在肩头的一片槐树叶,“快了,梁木都拉回来了。”
林锦瑶忍住想要躲的感觉,抬眼直视着他开玩笑:“那等盖好了,你是不是就该准备娶媳妇的事了。”
“哪有那么容易,”陆晋川收回手,目光落在远处的田埂上,声音沉了沉,“总得找到合适的人,结婚不是小事。”
林锦瑶追着问了一句:“那你想找什么样的?”
她心里有标准答案,无非是村里婶娘们常念叨的那些——贤惠能干的,踏实顾家的,最好是手脚麻利能挣工分的,再不济,也是看着顺眼的。
陆晋川却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黑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语气是意料之外的笃定:“我有喜欢的人。”
林锦瑶愣了愣,这答案倒是出乎她的意料,然后立即和陆晋川拉开了距离,身体晃了晃,差点要掉下去。
“小心!”
陆晋川一把拉住她,两人都吓了一跳。
他神色突然变得和平时不大一样,有点凶,透着股强势:“你乱动什么?摔了怎么办!”
林锦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虽然也心有余悸,但这种时候意外不想落下风:“你凶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
两个人好像一时间都有点火气,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想想也是,陆晋川这个年纪,在村里早该有中意的姑娘了,他长得周正,又勤快能干,心里莫名漫过一丝微妙的可惜,快得让她抓不住。
不过转念一想,她和陆晋川也算朋友了,朋友之间,替对方高兴是应该的。
林锦瑶缓和气氛,忍不住问:“是村里的姑娘吗?”
陆晋川看着她,缓缓点头:“算是。”
“那你主动点,你人挺好的啊,勤快,又干净,干活一把好手,对人也实在,喜欢就追得热烈点,别藏着掖着,说不定人家姑娘就等着你开口呢。”
她说得认真,站在朋友的角度,替他出谋划策。
陆晋川却没接她的话,眼神深了几分:“其实我没那么好。”
“我喜欢她,但总会冒出些不好的想法。”
他声音低沉,在这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想把她藏起来,藏在没人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她笑,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她说话,别人都不能靠近。”
这话听得林锦瑶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着陆晋川,心里竟生出点同情来。
这得是喜欢了多久,喜欢到多深,才会冒出这种近乎“糊涂”的念头啊。
果然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了陆晋川一副好身板,给了他勤快能干的本事,偏偏没给他开窍的脑子,真要把人藏起来,那不成坏人了。
她看着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点看傻子的感觉:“喜欢一个人嘛,难免会有点糊涂心思,你别太偏执了。”
又怕自己说重了会泼他冷水:“你别觉得自己不好,这都是心里的念想,不真做出格的事就好。”
陆晋川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黑眸里的情绪翻涌着,像是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他沉默半晌,忽然开口,像是在忐忑,又像是在引导什么:“如果你是那个人,你会觉得我这样的想法可怕吗?”
什么叫“如果她是那个人”?
林锦瑶又不舒服了,但觉着自己没立场说别人的事。
什么乱七八糟的,想不明白,也不想管了,含糊一句:“我不知道,假设不了。”
“我想下去了。”
陆晋川先行一步跳下去,扶着她下来,“走吧,送你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