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微凉的晨风穿过回春堂后院的窗棂,吹得案几上油灯的火焰摇曳不定。东厢房里灯火彻夜未明,张天佑、冷月凝、唐紫尘和墨老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冷月凝已经换下了夜行衣,此刻穿着一身素雅的淡青色常服,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但那双清冷的眼眸里依旧透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与警觉。她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张素笺,上面用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昨夜在林家祖宅听到、看到的一切。
“……‘四象密钥’是开启‘昆仑墟’的关键。”冷月凝指着其中一行字,“林振东的原话是:‘只要找到密钥,得到昆仑墟中的传承,我们林家就能真正崛起,甚至……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墨老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张天佑的眉头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未必完全是妄想。如果‘昆仑墟’真的存在,并且如金老所说,是天医门那样的上古传承之地,里面或许真的藏有超越常人理解的医道秘术。只是‘长生不老’这个说法,太过极端了。”
唐紫尘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月凝姐姐,你刚才说……林家的实验室里,有浸泡在液体中的人形躯体?”
冷月凝看向她,眼神里有一丝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是的。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我能确定那是人体。至少有……三具。”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声,清脆悦耳,与屋内沉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晨光渐渐透过窗纸,将房间染上一层淡金色,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他们提到需要‘更多材料’。”冷月凝继续说着,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所谓的‘志愿者’。林振东说最近会有一批送过来,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唐紫尘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她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就是说,他们不仅在用动物做实验,已经开始了……人体实验?”
“看情况是的。”张天佑沉声道,“而且规模可能不小。叶琳之前的报告提到,林家生物科技公司有多个隐蔽的实验场所,其中一个需要海上运输支持。如果是在公海或某个岛屿上,那进行人体实验就更肆无忌惮了。”
墨老长叹一声:“造孽啊……真是造孽……林家这是要遭天谴的!”
冷月凝看向张天佑:“还有一件事。我离开时被一个中年男子拦截,他认出了我的身法,说是冷家的‘流云步’。这个人武功不弱,路数很杂,不是普通的守卫。”
“他长什么样?”张天佑立刻问。
“四十多岁,身材精悍,眼神锐利。使的掌法刚猛中带着诡谲,我从未见过那样的路数。”冷月凝回忆着,“他应该是林家暗哨的头目,或者身份更高。”
张天佑若有所思:“能一眼认出冷家的独门身法,此人见识不凡。而且从你的描述看,他的武功杂糅多家,很可能是暗殿培养出来的‘通才型’高手。这类人通常负责重要据点的安全,或者执行特殊任务。”
“他现在知道有冷家的人潜入林家了。”唐紫尘担忧地说,“会不会打草惊蛇?”
“已经惊了。”冷月凝平静地说,“但我离开时用了‘迷踪香’,暂时干扰了追踪。而且雨夜掩护,他们没有看清我的面容。只是……林家现在肯定知道有人盯上他们了。”
张天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的老槐树,沉默良久。
晨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临渊市的平静表面下,暗流已经汹涌到了随时可能爆发的程度。
“天佑哥。”唐紫尘忽然轻声唤道。
张天佑回头,看到唐紫尘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满是挣扎和忧虑。他走回桌边,温声问:“紫尘,怎么了?”
唐紫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我想说说我父亲的事。”
张天佑在她对面坐下,眼神专注:“你说,我们听着。”
冷月凝和墨老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唐紫尘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她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我父亲唐震,是唐门第三十七代门主。唐门以毒术立派,但也精通医道,讲究‘以毒攻毒,以医济世’。父亲他……是个很复杂的人。”
她的目光有些恍惚,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记忆中的唐家堡。
“在我小时候的印象里,父亲总是很忙。他不是在钻研古籍,就是在配制新药,或者带着门人上山采药。唐门虽然偏居南洋,但与中原各大医道世家都有往来,父亲经常要接待各方来客,处理门中事务。”
“但他对我很好。”唐紫尘的嘴角浮现一丝温柔的笑意,“无论多忙,每天傍晚都会抽时间陪我,教我认药、辨毒、练功。他说我是唐门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孩子,将来一定要将唐门发扬光大。”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是后来……大概五年前,父亲开始变了。”
张天佑轻声问:“发生了什么?”
“他开始痴迷于上古毒术的研究。”唐紫尘的眉头紧蹙,“唐门传承数百年,古籍中确实记载了许多已经失传的古老毒方和解法。但那些方子大多残缺不全,有些甚至语焉不详,像是神话传说。历代门主都认为,那些只是古人想象力的产物,不必深究。”
“但父亲不这么认为。”她的语气变得复杂,“他说,上古时期一定存在过一个辉煌的医毒文明,那些看似荒诞的记载,或许都是真的。他开始四处搜集与上古毒术有关的古籍、器物,甚至不惜动用唐门大半积蓄,从黑市上购买一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冷月凝若有所思:“这和暗殿的行事风格很像。”
“是的。”唐紫尘点头,“现在想来,父亲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被暗殿盯上的。他们最擅长投其所好,用珍贵的古籍和秘术作为诱饵,拉拢那些有特殊才能或资源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三年前,父亲突然说要闭关研究一个重要的古方,将门中事务交给了几位长老代理。那次闭关,原本说好三个月,结果……”
“结果怎样?”张天佑问。
唐紫尘的眼眶微微发红:“结果三个月后,父亲没有出关。我们去闭关室查看,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封信。信上说,他找到了一个重要线索,必须亲自去验证,归期不定,让我们不必担心。”
“然后他就失踪了?”冷月凝问。
“是的。”唐紫尘的声音带着哽咽,“一开始我们以为他真的只是外出寻访,很快就会回来。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唐门派出大量人手四处寻找,却毫无线索。父亲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墨老叹息道:“唐门主那样的人物,若是刻意隐藏行踪,确实很难被找到。”
“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唐紫尘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困惑与不安,“父亲失踪后大概一年,唐门开始陆续收到一些奇怪的包裹。”
张天佑警觉起来:“包裹里是什么?”
“一些珍贵但残缺的古籍,还有罕见的药材和毒物原料。”唐紫尘说,“包裹上没有寄件人信息,但里面的东西都是父亲研究上古毒术时急需的。更诡异的是,随包裹会附上一张字条,上面用父亲的笔迹写着一些研究心得,或者指出某个古籍中的关键段落。”
冷月凝与张天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你的意思是,”张天佑缓缓说,“有人用你父亲的名义,或者控制了你父亲,在继续这项研究?”
唐紫尘痛苦地点头:“我不敢确定,但可能性很大。那些字条上的笔迹确实是父亲的,但……感觉不太对劲。父亲写字向来潇洒不羁,那些字条上的字却工整得过分,像是刻意模仿的。”
“而且内容呢?”冷月凝问,“那些研究心得,有没有什么问题?”
唐紫尘想了想:“内容本身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非常精辟。但有些观点……和父亲以前的理念不太一样。父亲研究上古毒术,是为了寻找‘以毒入道’的可能,他认为毒与药本是一体两面,若能参透其中奥妙,或许能开辟出一条全新的修行之路。”
“而那些字条上的观点,”她顿了顿,“更偏向于……实用主义。强调如何将上古毒术与现代技术结合,制造出威力更大的毒物,或者开发出能控制他人心智的药物。这不太像父亲的作风。”
张天佑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完全符合暗殿的行事逻辑。他们不关心什么‘以毒入道’,只在乎如何利用这些古老传承达成自己的目的——控制、掠夺、征服。”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房间,油灯的火苗在日光下显得微弱。墨老起身,默默地将灯吹灭,然后重新坐下,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虑。
“所以,”唐紫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当我听到林家在进行人体实验,听到‘昆仑项目’要结合古法丹道与现代基因技术时,我就忍不住想……父亲他,是不是也被卷入了类似的事情中?”
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父亲痴迷上古毒术,如果暗殿用相关的古籍或秘术作为诱饵,他很可能……很可能自愿跟他们合作。或者,如果他们用更极端的手段……”
“紫尘。”张天佑伸手,轻轻按住她颤抖的手背,“不要往最坏的方向想。你父亲是一代宗师,心智坚定,不会轻易被人控制。”
“可是……”唐紫尘的眼泪终于落下,“如果他没有被控制,为什么三年都不联系我们?为什么任由唐门陷入混乱?二叔唐绝就是趁着父亲失踪,才敢勾结幽冥宗,试图夺权的啊!”
张天佑的手紧了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也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也许他被困在某处,无法与外界联系。也许……他在暗中调查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冷月凝这时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罕见的柔和:“紫尘妹妹,你父亲掌握的唐门秘术,对暗殿来说价值巨大。如果他们真的控制了他,绝不会轻易伤害他,反而会千方百计让他活着,为他们所用。”
唐紫尘抬起泪眼:“真的吗?”
“真的。”冷月凝肯定地点头,“暗殿行事虽然狠辣,但极其务实。你父亲这样的顶尖毒术宗师,对他们来说是珍贵的研究资源。就像林家实验室里的那个莫教授,虽然是在为林家工作,但肯定也享受着最好的待遇和研究条件。”
张天佑接过话头:“而且从那些寄到唐门的包裹来看,对方至少在维持一个假象——让你和唐门的人相信,唐门主还活着,还在继续他的研究。这说明他们暂时还不想与唐门彻底撕破脸,或者……他们还在试图通过这种方式,间接控制唐门。”
唐紫尘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情绪:“天佑哥,月凝姐姐,你们是说……父亲很可能还活着,只是身不由己?”
“极有可能。”张天佑郑重地说,“所以我们现在的目标很明确:第一,继续调查林家与暗殿的关系,找到他们的罪证;第二,追查你父亲的下落;第三,寻找四象密钥,阻止暗殿开启昆仑墟的阴谋。”
他看向唐紫尘,眼神坚定如磐石:“紫尘,我答应你,一定会帮你找到父亲。我们是一个团队,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唐紫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感动。她用力点头:“谢谢……谢谢你们……”
冷月凝也开口:“紫尘妹妹,你提供的唐门线索非常重要。那些寄到唐门的包裹,也许能成为我们追查的突破口。寄件方式、邮寄路径、包裹材质……任何细节都可能隐藏着线索。”
墨老这时说:“唐姑娘,你若信得过老朽,可以将那些字条和包裹的详细情况告诉我。老朽在临渊几十年,有些人脉,也许能帮忙查查那些东西的来源。”
唐紫尘感激地说:“谢谢墨老。等我回唐门后,一定将详细资料整理出来。”
“回唐门?”张天佑一怔,“你要回去?”
唐紫尘点头:“二叔唐绝虽然伏诛,但唐门经历内乱,需要时间整顿。而且……我想回去仔细查查那些包裹的线索,也许门中还有人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情况。”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如果父亲真的被暗殿控制,那么唐门内部可能还有暗殿的眼线。我必须回去清理门户,确保唐门不会再被渗透。”
张天佑理解她的决定,但仍有担忧:“你现在回去,安全吗?”
“应该没问题。”唐紫尘说,“父亲留下的几位忠诚长老已经重新掌权,他们可以保护我。而且经历了这次内乱,唐门上下都提高了警惕,暗殿再想渗透就没那么容易了。”
冷月凝想了想:“我护送你回去。”
唐紫尘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月凝姐姐你刚经历一场恶战,需要休息。而且临渊这边更需要你,天佑哥需要帮手。”
“可是你一个人……”张天佑还是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唐紫尘露出一个坚强的笑容,“唐门在南洋经营数百年,有自己的情报网和运输渠道。我可以悄悄回去,不会惊动任何人。而且……”
她看向张天佑,眼神清澈而坚定:“天佑哥,你们在临渊的行动已经惊动了林家,接下来他们一定会加强防范,甚至可能主动出击。你们需要集中所有力量应对。我回唐门,一方面是整顿门内事务,另一方面也可以调动唐门资源,从南洋那边调查暗殿的线索。”
张天佑看着她,看到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内心深处的坚韧和智慧。她不只是需要被保护的妹妹,更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唐门传人。
“好。”他终于点头,“但你答应我,一路上要万分小心。随时保持联系,如果遇到任何危险,立刻通知我们。”
“我答应。”唐紫尘郑重地说。
冷月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佩,递给唐紫尘:“这是我冷家的信物,你带上。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到任何有冷家标记的地方求助。冷家在南洋也有分支,他们会帮助你的。”
唐紫尘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冷”字。她小心收好:“谢谢月凝姐姐。”
墨老也起身:“老朽去准备些路上用的东西。唐姑娘何时动身?”
唐紫尘想了想:“越快越好。我想今天就走。”
“今天?”张天佑皱眉,“会不会太仓促?”
“不会。”唐紫尘摇头,“其实我昨晚就想过这个问题。临渊这边的情况已经基本明朗,林家与暗殿勾结,进行危险的人体实验,目标是寻找四象密钥,开启昆仑墟。这些信息我都知道了,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太多忙。反而回唐门,能做的事情更多。”
她看向张天佑:“天佑哥,你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张天佑沉吟道:“三天后的古玩街交流会,我和月凝会跟金老一起去,近距离观察林皓。叶琳那边会继续监控林家的网络活动,同时追查那些政界人物的背景。另外……”
他顿了顿:“我想找个机会,再去探探林家祖宅。”
冷月凝立即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张天佑摇头,“这次我去。林家现在肯定加强了戒备,而且那个认出你身法的中年男子,对你已经有了防备。我去的话,他们不熟悉我的路数,反而更容易得手。”
“可是太危险了。”冷月凝不赞同。
“我有分寸。”张天佑说,“而且我不是去硬闯,只是想在外围观察,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比如那些‘志愿者’是如何被送进去的,实验废料如何处理,这些外围信息也很重要。”
唐紫尘担忧地说:“天佑哥,你一定要小心。林家既然和暗殿勾结,手段肯定阴狠毒辣。”
“放心。”张天佑微笑,“别忘了,我可是神医传人。用毒用药,他们未必是我的对手。”
话虽如此,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绝不是轻松的任务。
墨老去准备行装了,房间里只剩下三人。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房间,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唐紫尘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安宁。
可她心里清楚,这份平静只是表象。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之下,黑暗正在滋生蔓延。而她和她的朋友们,正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上。
“天佑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们能赢吗?”
张天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窗外的晨光:“紫尘,你相信正义吗?”
唐紫尘想了想:“我……我不知道。江湖上的是是非非,有时候很难说清楚谁对谁错。”
“但有些事,是有明确对错的。”张天佑的声音平稳而坚定,“用无辜者做人体实验,是错。为了私欲危害他人生命,是错。妄图用邪术追求长生,更是大错特错。”
他转头看向唐紫尘,眼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光芒:“我们也许不能改变整个世界,但至少可以阻止眼前的罪恶。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只要我们坚持做对的事,总会有人加入我们。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