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阳一个人站在坟前,心脏狂跳。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纸钱燃烧的噼啪声,他背对坟堆,面朝的方向,正是山下那片竹林——
然后他看见了。
白色的身影,从竹林边缘缓缓浮现。
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惨白衣袍,垂地长发,过膝长臂。
这次距离更近,只有二三十米。
赵晓阳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
想跑,腿却动不了,他眼睁睁看着那女人飘过来。
真的是飘,脚不沾地,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拉近距离。
十米、五米、三米……
女人停在他面前。
这次他看见了脸,或者说,看见了女人没有脸。
袍帽下的阴影里,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模糊的凹陷。
一个声音直接钻进他脑海:
“是——你——带——他——来——的——”
冰冷、嘶哑,像生锈的铁片刮擦。
赵晓阳裤裆又湿了,但这次他连羞耻都感觉不到,只有无边的恐惧。
女人抬起手臂,那长得畸形的手臂,手指朝他眉心点来。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皮肤时,赵晓阳身后突然传来金属落地的脆响。
他余光瞥见:吉他包不知何时打开了,里面的开山刀掉在地上,刀刃在纸钱余烬中映出暗红的光。
女人动作一滞。
下一秒,她消失了。
像被风吹散的雾,毫无征兆,无影无踪。
赵建国冲回来时,赵晓阳瘫在地上,目光呆滞,身下一滩水渍。
开山刀躺在旁边,刀刃上沾着泥土和纸灰。
“她、她说话了……”赵晓阳机械地重复,“她说‘是你带他来的’……”
赵建国捡起刀,脸色铁青,他背起儿子,头也不回地下山。
第二天,赵建国把赵晓阳送进了三十里外青云山上的静心寺。
“在庙里住一段时间。”赵建国对住持说明原委,“求个清净。”
静心寺香火不旺,只有寥寥几个僧人。
赵晓阳住在后院的厢房,每日跟着念经、打扫。
最初几个月,他依然惊魂未定,夜里常被噩梦惊醒,但寺庙的环境确实让他逐渐平静下来。
2008年春,他听说老鸦山那片竹林被炸平了,县里在那里建了个变电站。
施工期间,工人们挖出不少乱石碎骨,但没听说有棺材。
同年,李锐家突然搬离了云岭县,不知所踪。
后来有传言说,李锐因为参与盗窃进了监狱,全家觉得丢脸才搬走。
赵晓阳在寺庙住了两年,2010年他下山时,眼神里多了些沉静,少了些惊惶。
他在县城开了家摩托车修理铺,日子平淡。
那白衣女人再没出现过。
但他始终记得周师父的话:“那东西会一直跟着他。”
有时深夜修车,他突然感到背后发凉,会下意识回头………
当然,什么都没有。
老摩友们偶尔聚会,没人再提王浩,也没人提老鸦山。
只有一次喝多了,有人小声说:“变电站那边,晚上还是有工人看见白影子……”
赵晓阳装作没听见。
2015年,赵建国去世,临终前,他拉着儿子的手,说了最后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刀……我重新淬过……掺了黑狗血和香灰……你留着……”
赵晓阳这才想起那把开山刀。
从老家夜祭那晚后,他就再没见过它,父亲去世后整理遗物,他在工具箱最底层找到了刀。
刀身黝黑,刀刃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浸染过什么。
他把刀留在工具箱里,没扔,也没再用。
如今的赵晓阳,四十岁了,依然单身,修理铺的生意不错,他收了两个徒弟。
偶尔有年轻摩友来修车,兴致勃勃说起老鸦山跑山的刺激,他会淡淡提醒一句:“后山那段路,天黑前最好下山。”
徒弟问为什么,他只说:“雾大,危险。”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幕降临,他关掉修理铺的灯,总会不自觉地朝老鸦山方向望一眼。
山上,变电站的灯光彻夜通明。
但那片被炸平的竹林之下,到底埋着什么,再无人知晓。
也许那口空棺还在某处。
也许白衣女人只是换了地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