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芬低头看自己的手,被触碰的地方,皮肤微微发青,像冻伤了。
她用另一只手使劲搓,却怎么也搓不掉那层寒意。
那天晚上,王秀芬发烧了。
体温不算太高,但浑身发冷,盖两床被子还在抖。她做了很多混乱的梦,赵彩霞在马路中间朝她招手,黎勇的儿子站在校门口哭,安保大叔歪着嘴说“快跑”。
母亲从屋顶摔下来,还有那对新婚夫妻,穿着大红礼服,脸色惨白地站在柜台前,重复地说“我们要这个”。
半夜她惊醒,冷汗浸湿了睡衣,窗外月光惨白,屋里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店里工作的这段时间,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个老顾客回头。
那些买了贵重首饰的人,就像一次性消费品,出现,付款,消失,再无踪影。
而那些出事员工的空缺,总是能被迅速填补。
总有新的人来,年轻的,年老的,急需工作的,被高薪吸引的。
他们像流水一样涌进那个小小的店面,然后在某个时间点,被“消耗”掉。
店里一直挂着招聘启事。
永远在招人。
王秀芬坐起来,打开灯,灯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拿出那本小日历,翻看上面的记号。
规律严酷而精确,像某种机械的轮回。
母亲的腿就是证明,下一个周期,会轮到她自己吗?
还是她的丈夫?儿子?
她不敢想。
第二天,她没去上班,手机关机。
她让丈夫去店里,帮她取回个人物品,顺便转达辞职的意思。
丈夫回来时,带回一个信封,里面是她六月份的工资,全额,另外还有两千块,说是“感谢这段时间的辛勤工作”。
“老板娘很舍不得你,说以后想回来随时欢迎。”丈夫说,把信封递给她,“她还让我带话,说希望你母亲早日康复。”
王秀芬捏着厚厚的信封,指尖冰凉。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那家店还在,周建明和吴丽华还在,招聘启事还在,新员工还在不断进去。
循环不会停止。
几天后,王秀芬从以前同事那里听说,金店又招了两个新人。
其中一个顶替了她的位置,是个下岗女工,家里孩子读高中,经济困难。
王秀芬想去找那个女工,告诉她快跑,但她最终没有去。
她怕,怕被那对夫妻发现,怕惹上更可怕的事,怕那个循环会以更直接的方式缠上自己和家人。
她只是默默祈祷,希望那个女工能早点察觉不对劲,早点离开。
但内心深处,她知道可能性不大。
她再也没有靠近过城北那条马路。偶尔在新闻上看到交通事故、突发疾病的消息,她会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算算日子。
二十八天,二十九天,三十天……然后颤抖着关掉网页。
金店依然开在那里,生意时好时坏,员工换了一茬又一茬。
周建明和吴丽华永远笑容满面,亲切体贴。招聘启事永远挂在门口,吸引着一个又一个急需用钱的人走进去。
灯光很亮,亮得能掩盖很多东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