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抱着新生儿,轻轻拍打他的背部。
一下,两下,三下。
孩子没有哭,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安静地躺在护士手中,眼睛紧闭,嘴唇发紫。
“怎么回事?”助产士凑过来,“清理呼吸道了吗?”
“清理了,什么都清出来了。”护士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他没呼吸。”
赵秀云躺在产床上,浑身冰冷,她能看见护士怀中那个小小的身体,那么安静,安静得不像个活物。
她想喊,想伸手去抱孩子,但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围着孩子忙碌,看着他们用吸引器再次清理婴儿的口鼻,看着他们拍打他的脚底。
孩子依然没有反应。
周建国冲进产房,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扑到孩子身边,声音破碎:“宝宝?宝宝你哭啊!哭一声给爸爸听!”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铃铛声。
叮当,叮当,叮当。
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是王大姐,那个保安,正提着铜铃在凌晨的医院走廊里行走。
这是她每天的工作:早上一次,凌晨一次,摇着铃铛走过每一层楼,每一个病房门口。
铃声穿过产房的门,清晰地传进来。
叮当,叮当,叮当。
赵秀云看见,随着每一声铃响,孩子的小手动了一下。
第一声铃,手指蜷缩。
第二声铃,眼皮颤动。
第三声铃,胸膛起伏。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安静了整整十五分钟的婴儿,突然张开了嘴。
“哇——”
响亮的、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啼哭声,响彻了整个产房。
赵秀云的儿子取名周平安,小名安安。
孩子满月那天,周家为周春梅举行了正式的葬礼。
墓地选在村后山的向阳坡上,吴奶奶主持了简单的仪式。
张大力没有来,听说他一个月前喝酒喝到胃出血,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下葬时,赵秀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农药,而是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还有烧纸钱时特有的烟熏味。
她深吸一口气,肺里干干净净,再也没有那股甜苦的异物感。
安安是个健康的孩子,能吃能睡,三个月就会对人笑了。
只是每次带他去医院打疫苗时,只要一走进那个走廊,他就会突然安静下来,大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赵秀云后来打听过王大姐的事,老护士告诉她,王大姐在医院干了二十多年,从建院起就在这里。
她以前不是保安,是护工,专门照顾那些无人看护的临终病人。
后来年纪大了,医院就给她安排了保安的闲职,其实主要工作就是每天两次摇铃。
“为什么一定要摇铃呢?”赵秀云问。
老护士想了想,说:“老一辈的说法是,医院这种地方,生死交界,容易迷路。”
“铃声能指引该走的走,该留的留,特别是刚死的人,和刚生的人,最容易走岔。”
赵秀云没有再问下去。
有时候深夜喂奶,她会坐在床边,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
安安的眉眼有些像周家人,尤其是那双细长的眼睛,让赵秀云偶尔会想起二姑周春梅。
但也就是想想而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