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转过身,走到周小树身边,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周小树后来才知道那是符纸,用食指蘸了碗里的清水,在纸上画着什么。
画完,他将符纸在油灯上点燃,灰烬落入另一个盛满清水的碗中。
“喝了。”杨公将碗递到周小树嘴边。
水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混了香灰和草药。
周小树勉强喝了几口,剩下的被杨公洒在他头上、肩上。
做完这些,杨公又坐回小板凳上,继续抽烟。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烟锅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今晚让他睡这儿。”老人最后说,“明天早上来接。”
周小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也许是那碗水的作用,也许是这一整天的惊吓和病痛耗尽了所有力气,在杨公低沉的念诵声中,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这一次,没有噩梦。
他睡了很久。
中间似乎醒来过一两次,迷迷糊糊看到杨公还坐在小板凳上抽烟,油灯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然后又沉沉睡去。
等他再次真正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射进来,在泥地上投下光斑。
周小树眨眨眼,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头疼消失了,恶心的感觉没有了,浑身的酸痛也不见了。
他从竹榻上坐起来,环顾四周。杨公不在屋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杨公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是热腾腾的粥。
看到周小树坐起来,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碗递给他。
“吃吧。”
粥是普通的白粥,但周小树吃得格外香,一碗粥下肚,他感觉自己完全活过来了。
父母和王老坎来接他时,看到他的样子都松了口气,脸色恢复了红润,眼睛也有了神采,和昨天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判若两人。
父亲要给杨公钱,老人摆摆手:“买点香烛纸钱,到学校后面烧了。以后天不亮,别让孩子往那边去。”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学校建在那种地方,本来就不妥。但这话,说了也没用。”
周小树休息了两天,才回到学校。
白天的学校看起来平常无奇: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老师在教室里讲课,阳光洒在斑驳的墙面上。
但周小树再也不在天黑后靠近那里,即使是白天,他也尽量避开教学楼的侧面。
赵大河后来承认,那天凌晨他也听到了笑声,所以才那么害怕。
但他没敢告诉任何人,直到周小树出事。
关于学校后面的乱坟岗,周小树后来从一些老人口中陆陆续续听到更多。
那是解放前就有的地方,饥荒年代埋的人最多,其中确实有不少女婴。六七十年代建学校时,推平了坟头,但有些尸骨可能没清理干净。
1997年,周小树小学毕业,去了镇上的中学读书,再也不用在天不亮时经过那所小学。
同年,那所小学因为生源减少被合并,校舍空置了一段时间,后来被改建成仓库。
—完—